早晨7点,山东第一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山东省千佛山医院)放射科,AI辅助诊断系统与CT机同步“上岗”。
600张影像报告,2个半小时内全部完成。这在以前,是一个不可能的数字。
过去,医生手动翻图、肉眼看片,出具一份影像报告要十几分钟,遇到微小的病灶,耗时更久。
现在,只要几秒钟,AI就能“捞”出全部信息,还能对比历次影像,病灶变化,一目了然。
AI,正成为医生不知疲倦的“第二双眼睛”。
当然,AI也有犯错的时候。
“有时,它会把可疑病灶归错类,这时医生就得上手修正。每次修正,AI也跟着学,越来越聪明。”医院门诊部主任、放射科主任医师马振申说。
浪潮已至。数据显示,全国超过94%的医院已在使用医疗或管理类人工智能产品。弗若斯特沙利文公司预测,至2033年,中国AI医疗市场规模将从2023年的88亿元飙升至3157亿元。效率、能力、想象空间,都被重新定义。
但这场变革的B面,还藏着许多尚未回答的难题。
效率提升了,账单划算吗?
山东大学齐鲁医院消化内镜中心,“人机共舞”每天都在上演。
患者手腕上的手环轻轻一闪,导诊机器人“新娃”自动上前,引导患者走向诊室。
诊室内,医生轻点屏幕,几秒后,送镜机器人“小胖”载着内镜从清洁通道平稳驶来——它懂得自动避障,像一辆训练有素的无人车。
检查结束,另一组“小胖”接过用过的内镜,送往洗消间。托盘运输机器人已在此等候。
这场“共舞”不是炫技,而是被“逼”出来的。
2023年,中心迁入超6000平方米的新址,检查室由几间增至20多间。护士长白建荣说,如果全靠人工运输内镜,护士的精力都得耗在来回跑的路上,根本没空照顾患者。
现在,16台“小胖”每天8小时满负荷运转,相当于替代了三四个护士的纯体力劳动。
AI进场,大量重复劳动交给机器,医务人员解放了双手。
AI预防接种健康助手24小时解答接种知识,医疗专用无人机自主规划航线递送急救血液,AI跳出传统分子库限制“无中生有”设计药物……“防、筛、诊、治、康”各个环节,都已看得见AI身影。
但与此同时,仍有相当一部分医院还在观望。因为医院算的不只是效率账。
AI医疗绕不开两件事:部署贵、升级难。
先说部署贵,硬件、软件,各有各的贵法。
“小胖”这样的服务类机器人,成本还相对可控,而一台进口手术机器人价格在1600万—1800万元,国产的也要1200万—1400万元。这只是入场费,单次手术还涉及3万—6万元的耗材,多由患者自己承担,这也在无形中抬高了医院的引进门槛。
软件同样不便宜。以常见的预问诊模型为例,其采购报价一般在60万元左右。这个数字足以让许多小规模医院望而却步。“省了多少很难算,成本却是实打实摆在账上的。”一位县级医院信息化负责人说。
隐私保护要求模型私有化部署,算力更是一笔烧钱的账。一位技术人员透露,某三甲医院近期为研发部署大模型,额外租赁了5台910B算力服务器,仅算力成本就在七八十万元,“这还只是训练阶段,部署、运维、迭代,每一步都要往里砸钱”。
部署贵的背后,是AI技术能力与业务价值的供需错配。
菏泽某三甲医院最近放弃了一套试用半年的骨科手术导航系统。单从技术上看,这套系统并不差。术前,系统可基于CT数据自动完成三维建模并规划手术路线;术中,不断现场采集数据,持续定位器械与骨骼关系,引导螺钉轨迹,误差可控制在0.3毫米以内。但医院相关负责人的考量也很实际:“现阶段,我们最缺的是人手。能帮医生分担体力操作的机械臂,远比提升精度的导航系统来得迫切。”
再说升级难。
设备买回来、模型部署好,只是第一步。难的是让它越用越准。
业内人士指出,开源大模型让算法门槛相对较低,真正的“大头”是用于模型迭代升级的数据标注。
以“齐鲁·镜界”喉镜大模型为例,山东大学齐鲁医院大数据中心副研究员杨孝荣介绍,大模型初始准确率达90%,但此后每提升1个百分点,都要跨科室团队反复审核、重新标注。“模棱两可的病灶标不准,模型学到的就是错误模式。”
升级难,还难在数据。
医疗数据稀少而混杂,加上严格的隐私保护和高昂的采集成本,高质量数据供不应求,模型开发常常卡在数据关上。
那么,AI“同事”到底值不值得请?
“量入为出,按需选择。”山东第一医科大学医学人工智能与大数据学院教授孙亮认为,基础好的医院可发挥专业优势,借力高校企业联合研发;资源有限的,从低成本应用入手,先解决临床最急的痛处。
AI出手了,专家还“香”吗?
肺泡灌洗液是肺部疾病诊断的“信息金矿”,但传统检测方法查得少、等得久,很长一段时间里,大量有价值的信息被浪费。质谱分析技术虽能在一例灌洗液中捕捉8000多种蛋白,但这一技术门槛很高,全国能熟练掌握的专家屈指可数。
“肺泡灌洗液模型”的研发,改变了这一困局。它将专家解读逻辑编码植入算法,经上百种样本训练校准后,如今只需十几分钟,便能给出感染、结核或肿瘤的高准确率提示,让稀缺的专家经验得以“量产”。
在基层,这种经验的复刻尤为珍贵。近年来,青岛莱西、聊城莘县等地,AI诊疗系统多次“揪”出嗜铬细胞瘤、急性白血病、不典型心梗。这些危重病例,稍不留神就会漏掉。
听起来,AI正在复刻专家,甚至超越专家。那么,AI会取代专家吗?
多位专家坦言存在“跟进焦虑”,原创性算法的技术壁垒,让使用端的专家群体时刻担心被颠覆。
而马振申认为,这种焦虑或许为时过早。
“目前AI只能完成诊疗的一部分。”他解释,即便在最成熟的影像诊断领域,AI也仅能处理肺结节、血管分析等特定任务,肺炎等复杂疾病的综合判断还无法给出,“全科的重要性,AI替代不了”。
比起技术,AI更难跨越的是“人的温度”。
孙亮认为,大模型本质是统计模型,算法取最优解,但医学的最优解不等于最善解。“现实中,‘最优’往往来自现实和情感的综合考量,尤其是在涉及人文关怀、伦理判断、经济负担这些‘人的问题’时,AI不该、也不能做主。”
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睡眠医学中心主任李西荣曾引进一款AI数字人App治疗失眠,5年迭代,却始终治不好患者的心理焦虑。一位失眠患者反复在App上询问“我是不是永远好不了了”,数字人按预设逻辑回复,患者依旧痛苦难忍。直到后台的真人医生打电话过去,聊了十几分钟,患者才安下心来。
共情这件事,AI做不到。
相关研究也证实,当医生使用AI问诊时,平均63%的时间注视屏幕,这导致患者感知到的共情水平下降了41%。
采访中,不少专家表示,“人机共舞”中,医生的角色正在转变:从诊断执行者,转向情绪价值提供者和AI协同管理者。
重复性的、标准化的诊断工作正在被AI分担,但症状背后的焦虑、沉默里的恐惧、眼神中的期待——这些看不见的部分,依然需要人来赋予价值。
数据“出院”了,安全咋把关?
发展AI医疗,数据是关键。在这方面,山东的家底很厚——9万余家医疗卫生机构、118万余名医务人员,医疗资源总量全国第二,国家健康医疗大数据中心(北方)也落户于此。早在2012年,山东就推动全省二级以上公立医院与省级全民健康信息平台互联,2016年实现全覆盖,目前已汇聚各类健康数据超千亿条。
但数据既是富矿,也是险滩。
除了高质量数据不够用,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难题:公开数据集与真实临床数据存在差距,且临床数据本身在不断更新变化。用静态的数据集,去训练应对动态临床的模型,结果可想而知。
今年年初,山东山科智心科技有限公司开发肝病辅助诊断模型时,总经理刘彬发现常规公开数据对肝癌、肝移植等疑难杂症覆盖不足,模型训练始终“差一口气”。
另一边,山东第一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医学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副主任、省数据开放创新应用实验室主任邢鲁民,刚刚带领团队花费数月“打捞”院内数据,完成了多个临床数据集的资产化和确权登记。
一方有需求,一方有数据。医院将一份“肝病临床谱系与移植状态数据集”,以3万元签约交易给了刘彬的公司,山东首笔医疗数据交易就此落槌。
这背后离不开制度铺路。去年7月,山东发文提出加快开放医疗健康等高价值数据。2个月后,山东省健康医疗数据资产管理平台和国家健康医疗大数据中心(北方)健康医疗行业数据流通交易平台上线——一套管“资产”,一套管“交易”。买方在平台查询、申请、签约,卖方在平台上登记、授权、收费,从需求发布到数据交付,全程留痕。
首单交易落槌,难题却未完全解决。
数据值多少钱?没有统一定价标准。
这笔3万元的交易,是双方协商的结果。“一张医学影像片子,行业普遍认定为四五块钱,质量好、和疑难病相关就贵一些。但贵多少?没人说得清。”邢鲁民说。
数据交易,归根结底是市场化行为,需要建立“能传递临床价值信号的流通体系”。
孙亮解释,买方根据效果付费,卖方根据需求生产,若这套体系无法建立,数据交易就难有下文。
数据“出院”难,还藏着传统诊疗模式与数据时代的错位。
邢鲁民表示,许多医院早期的信息系统并非为数据资产而建,诊疗记录、CT影像散落在不同系统中,模板滥用、医生写法各异,留下了不少错账、烂账。
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副院长朱同玉算过一笔账:医院系统里,99%的数据都无法直接出售。
为什么?因为约70%的医疗数据是“非结构化”的,比如医生查房时写的“今天精神状态怎么样”。但AI需要的是肝脏的长、宽、高这样的结构化数据。不少医院因人手、经费不足等,难以完成数据加工。
数据交易中,隐私保护也藏着隐雷。
“隐私保护不只是隐掉姓名和身份证号,民族、地区、年龄、性别、患病类型,几个维度一交叉,就可能定位到个人。”邢鲁民说,目前的技术,比如差分隐私、数据脱敏,能在一定程度上降风险,可加噪声多了,数据失真;加少了,挡不住交叉比对,很难平衡。“眼下我们只能让买方公司的模型在医院本地训练,谁可以用、用多久,都有授权记录。但这样一来,算力、设备、运维又变复杂了。”
此外,由于医疗数据交易属于新兴事物,国内尚未有征询患者同意的统一规范,如何保证患者的专项知情同意,也是一道关。
AI要“当家”,谁为它负责?
近几年,微医在上海发布全国首家人工智能医院,北京美中艾瑞肿瘤医院打造中国第一家“AI原生”实体医院……智慧医院被越来越多提起。
从“医院+AI”到真正的“智慧医院”,还有多远?
“真正的智慧医院,应该是从软硬件流程到体系,从第一个数据接入到处方流转、治疗过程,全部由智慧化系统介入。”孙亮说。
现实是,智慧医院卡在了权限上。
高度智能化要接入医院管理系统,就得拿到操作权限,可诊疗风险最终要由人来承担。目前智能体应用多停留在信息咨询、公众号更新等边缘场景,不涉及患者核心数据。
权限背后,其实是一个更根本的追问:万一AI出错了,谁来负责?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表示,医疗行为的责任主体必须是医生,患者自诊缺乏“人机协同”把关,存在风险。
现实中,已有患者因轻信AI问诊导致病情延误、药物性肾损伤的案例。孙亮也坦言,AI存在“幻觉”问题,“如果误导治疗,后果不堪设想”。
如何让AI既好用又安全?模型“可解释性”被视为应对这种担忧的有效解法。
记者在济宁市汶上县人民医院急诊科看到,“AI助手”在给出高危病因排查和处置建议的同时,会附上推理路径。“这像一份说明书,基层医生不仅可以把AI作为辅助,还可以通过AI的解释来验证、学习、成长。”主治医师郭骥说。
还要让模型“在同一个考场里打分”。业内专家表示,现在模型好坏,大多靠医生的使用体验来判断,院内研发模型的“准确率”也多为出品方自己出题、自己批卷。第三方评测,或许能成为一把客观的“尺子”。
人才培养也在跟上。在山东大学齐鲁医院的数字化教室里,医学生正与AI标准化病人对话问诊,评估报告会从问诊逻辑、人文关怀等多个维度进行评价。这或许是“驾驭AI”的一种尝试——让未来的医生在模拟中学习如何与AI协作,而非被动依赖。目前,山东多所院校已布局医工交叉双学位、双导师项目。
综合来看,AI医疗的下半场,比的或许不是谁的大模型参数更多,而是比谁能率先构建安全、可信、有温度的智慧医疗新生态。
政策要“破壁”。邢鲁民建议山东试点建立临床数据授权运营平台,让数据合规流动,推行“负面清单”,明确禁止非法交易。依据AI对患者的潜在风险分级管理——低风险备案,高风险准入,构建产品方、医院、医生三方责任链条。
人才培养要“融合”。齐鲁工业大学(山东省科学院)发展规划处处长李刚认为,培养医工人才不能“闭门造车”,课程设置要定制化,与现有培养体系结合,让学生带着医院真实问题作研究,在临床场景中验证算法,在数据治理中理解医学逻辑。
评估体系要“立规”。孙亮建议,依托高水平医院建立省级AI中试验证基地,提供真实世界的效能验证。对高风险应用实施动态监测、及时预警,建立定期再评估和退出机制。同时,将医生体验和患者获益纳入评价体系。对成熟应用实行“按效果付费”,让好产品有回报、医院有动力。
生态构建要“搭台”。专家建议通过强制标识等,说明AI辅助应用的功能与局限,禁用误导性称谓。AI须同步输出推理路径和置信度,供医生追溯验证,保障医师的最终决策权。同时引导医院设立AI伦理审查委员会,审查算法公平性、可解释性及对医患关系的影响。
变革才刚刚开始。AI是那双不知疲倦的眼睛,但最终作出判断、给予安慰的,仍是人。
来源:大众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