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孙磊 黄宙辉

AI按指令要求生成图像、音频、视频，甚至“写”小说、诗歌、评论，“创作”歌词，“谱”曲，配乐，模拟人声“演唱”歌曲……这一场AI大潮，将给人类精神性创作带来怎样的挑战？

在广东省文联第九次代表大会、广东省作家协会第十次代表大会召开期间，关于“AI与文艺创作未来”的讨论仍是热议的话题之一。在这场技术与人文的碰撞中，广东文艺界积极拥抱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推动文艺创作、学术研究打开新局面，以多元视角勾勒AI时代文艺创作的新图景。

技术介入文艺创作已深

火爆全球的DeepSeek，创作过程中你用了吗？青年作家梁宝星坦言，他最近正在测试DeepSeek、Kimi等工具辅助小说架构设计、提供创意点。“AI生成的打斗场景比普通网文作者更流畅，但情感转折点仍需人工干预。目前使用频率不高，但可以作为辅助工具尝试。”

一级作曲家、广东省音乐家协会主席金旭庚告诉记者，其实音乐人将AI当成一种工具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比如：早期，乐队用来配器的Bigband，其实就可算作简单的AI；后期，有好多音乐人用AI生成人声，制作作品的小样，让作品更加全面和丰富；再后来，各种AI的文字处理出来后，就可以利用它来帮忙设计歌词、台本等。

在不知不觉间，技术已更深地介入文艺创作的过程，如阅文集团“妙笔”大模型能自动生成世界观设定与角色关系网，清华大学“九歌”系统甚至可创作古典诗词。“阅文妙笔”“阅爱聊”“文心一言”“逍遥大模型”等这一类基于神经网络与深度学习的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主要是在占有丰富的语料数据库基础上，利用算法重新组合已有文本或者生成新文本，与网络文学这种数据库写作和运营显得尤为契合。AI生成的网文在“升级打怪”“金手指”等套路化叙事中表现优异，甚至能通过大数据分析用户偏好定制故事线。

羊城晚报记者尝试让DeepSeek化身文化记者，采访相关专家学者。当记者输入采访对象的相关信息以及问题的具体要求后，短短几秒钟内，一篇完整的采访大纲就出现在屏幕前，让人叹为观止。“文字性的工作，被取代真的只是时间问题吗？”

AI意象组合精妙但“少了心跳声”　　

挑战或机遇？取代或共存？AI与创作的关系，恰如“工具理性”与“创作主体性”的博弈，也是当下文艺界的缩影。

广州市作家协会主席庞贝认为，AI对套路化写作威胁较大，但有个性的原创不用太过担忧，“AI能模仿莫言的魔幻，却写不出《红高粱》里用血酿酒的痛感”。诗人黄礼孩亦感慨，AI诗歌的意象组合堪称精妙，但细读时总觉得少了心跳声。

“AI能帮助制作音乐作品，但并不是说它可以替代人的创作。它可以替代的，是音乐创作中最基本、最简单的部分，或者重复性较多的部分内容。”金旭庚说。

深圳歌剧舞剧院首席舞者、舞剧《咏春》主演常宏基强调，文艺创作是人类构建意义的重要方式。AI生成的“艺术品”如同实验室培育的钻石——具备所有物理属性，却永远缺少地底岩浆淬炼赋予的叙事价值。“当我们凝视敦煌壁画，震撼我们的不仅是线条色彩，更是千年间无数无名画工在幽暗洞窟中传递的生命痕迹。”

这些言论直指AI创作的核心争议——缺乏真实生命体验的机器，能否传递人性深处的共鸣？

技术派则对此持乐观态度。华东师范大学“灵咔灵咔”创意写作智能体通过情感曲线分析技术，不仅能够精确把握小说的时间线，还可以细腻地描绘人物间的情感变化；《天命使徒》的人机协作模式中，AI甚至贡献了关键情节转折。从2017年就在写作中探索人机协作的科幻作家陈楸帆表示，DeepSeek的中文能力令人惊艳，甚至在创作诗歌等短篇幅作品方面，已经能超过90%的人类创作者。

但黄礼孩依旧坚信写作灵感的核心是人对世界的感知，如触觉、嗅觉等生命体验。AI没有肉体，无法真正“触摸”世界。“像现在吹过来的这一阵风，AI可以感受到吗？即便未来人机结合，诗歌的独特性仍在于个体心灵的不可复制性。”

作家魏微也认同这一点。在她看来，AI的发展确实对写作者来说确实构成了相当大的困扰，但她觉得文学还是不可被替代，写作中的苦与乐，焦虑与表达，对汉字的斟酌把握，都是AI写作无法体会的。“写作不能只看结果，‘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AI把这个过程抹去了，对于写作者来说，少了很多乐趣。”

魏微强调，文学的本质是“人学”，是人类情感和思想的独特表达，AI可以模仿人类的语言和思维，但它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深度和复杂性。文学创作不仅仅是语言的组合，更是心灵的对话。在这个时代，可能我们作家更应该坚守文学的初心，用文字去探索人性的深处，去记录时代的变迁，去传递真实的情感。文学的力量在于它能够触动人心、引发共鸣，这是AI无法替代的。

在算法浪潮中重建文艺坐标

回望历史，书写工具的每一次变革都引发了一场关于艺术和创作的争论，但每一次技术革命终究带来的不是创作者的消亡，而是不同创作方式的涌现。无论以上两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未来，人机共生似乎已是大势所趋。与其思考AI是否会取代人类的创作，不如换个思路，想想我们该如何在算法浪潮中重建文艺坐标？

越来越多的作家、文艺工作者都意识到，AI时代的文艺创作，注定会带来更大的挑战。若想不被轻易替换或淘汰，需要更具个性、情感和原创的表达。

“站在人机协作的临界点，我们既要警惕‘自我工具化’的异化风险，也要摒弃卢德主义式的技术恐惧。”陈楸帆指出，当AI能批量生产及格线以上的小说时，真正的创作恰恰要从“及格”走向“破格”。也许是时候让文学回归到最本真、质朴的原点：探索心灵、自由表达，开拓前人未曾体验过的美、情感与思想。

作家陈崇正预计，未来两三年内，先智能再人工的写作方式将会非常普遍。“技术潮流不可逆转，文学创作也必定迎来全新的生产模式，未来文字与音视频共生会变得更为普遍。”陈崇正认为，在文体方面，散文诗歌、杂文短评、网络文学首先会被AI突破，而长文本的严肃小说创作应该会是最后被“淹没”的领域。

“写作的新时代已经到来。”作为一名有计算机背景的文学教授，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院长王峰大胆预测，10年后，人工智能就可能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目前，我们的工作目标是让更多人享受到创作的乐趣和成就感，当然，作品的质量和文学性还是取决于一开始的创意够不够好。”

如果“人机协作”成为常态，文艺作品的版权归属又该何去何从？AI和人类参与的比例如何界定？作品的原创性如何保证？

毫无疑问，“人机协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场始于技术的变革，终将回归文学最古老的命题：如何让文字成为人类存在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