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DeepSeek的崛起，人工智能更加便捷、普惠地赋能千行百业。教育领域也不例外。越来越多的一线教师开始使用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这种技术为教师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和高效性，例如AI可以快速生成教案、教学设计、作业和评估工具，提供永不间歇的互动支持。这种高效性让教师在面对繁重的教学任务时，更容易倾向于使用AI工具来减轻负担。同时，技术的迭代也让一些生成性内容具有较高的质量，AI生成的教学设计可能比教师在短时间内设计的方案更加完善。这种高质量的输出也有可能强化教师对AI的依赖，因为至少从表面来看，使用AI工具可以节省时间和精力，同时还能提升教学质量。

的确，人工智能显而易见地能帮教师减轻一些重复性劳动，助力教师减负进而增效。人类就是因为想减轻负担，才促进了发明创造，就像车轮的发明是为了更轻松地搬运重物，洗衣机的发明是为了减少手洗衣物的烦琐劳动。从某种意义上说，“偷懒”可以理解为追求更高效率的另一种表达。这种“偷懒”的过程似乎为更高层次的创新提供了条件。

但细细辨析，发明创造的动机其实是多元的。有时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例如疫苗的发明是为了拯救生命；有时是为了探索新事物，例如太空探索、基因编辑等领域的创新更多是出于对科学的追求。同样，教学中用人工智能做到了减负，并不必然带来对高质量教学的追求。一个极端的例子是，某地引入AI阅卷后出现了一个现象：老师布置作文题，学生用AI写作文交给老师，老师用AI改作文返还学生。双方共同“完成”了作文教学的闭环，快速而高效，但这一过程没有教与学的真实互动。

我们当然可以给出结论，在教学中要注意技术与教育的平衡，也要注意到教师使用AI与保持自主性的平衡。但为什么这种平衡并不容易发生？教育环境和外部压力导致教师过度依赖AI是一个重要因素。学校和教育管理者可能对教师使用AI技术提出要求，甚至将AI应用程度作为评价教师教学能力的指标。另一种更大的可能是，从教知识向教素养转变，这种传统课程教学的转型不太可能一蹴而就。在几轮课程标准修订过程中，教学从授导到自主、合作、探究的理念虽然已经被普遍接受，但在具体实施中受制于各种复杂因素制约，也依然存在着形式主义的倾向。因为对课程教学改革的目标、内容把握不到位，使用技术时就容易导致问题失焦，也就不清楚如何才能更合理地将其融入教学中，从而导致了对AI不加辨识的依赖。

那些对育人理念理解更为通透的教师，他们明白教育不仅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学生能力、素养和价值观的培养。因此，当他们接触新技术（如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时，能够认识到这些技术在实现教育目标中的潜在价值。于是，他们的教学重点不在于技术应用比例有多高，技术使用如何先进、前沿、酷炫，而是更关注怎样借助AI工具为学生设计更复杂、更具挑战性的学习任务；利用AI工具为学生提供丰富的学习资源，引导学生自主选择学习内容和学习路径。这些教师会根据技术应用的效果不断调整和优化教学设计，确保技术与内容、方式方法结合，真正服务于育人目标的达成。例如利用在线协作平台设计小组学习任务，推动学生合作、协商，提升沟通能力和团队协作能力；根据内容的特点去设计“翻转课堂”或“项目式学习”，带动学生在课堂更多地参与讨论和实践，让知识得以活学活用。

技术无论辅助教学还是重构教学，制约质量提升与技术应用的都在于对教育本质问题的理解。学识扎实、基本素质过硬的教师更善于整合技术与教学，更善于引导学生使用技术，也更关注技术的伦理和教育价值，并且更具备创新意识。这些特点使得他们在拥抱技术时，能够更快地适应教育改革的要求，并在教学实践中取得更好的效果。相应地，如果教师自身基础薄弱，在AI工具与传统教学方法相结合时难度就较大，就不太容易判断AI生成内容的准确性，更难以把握使用技术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归根结底，技术是为了解决教育问题而更新迭代的。优秀的教师通常具备丰富的教学经验和专业素养，能够合理利用AI工具实现个性化教学的目标、创新教学模式；对于专业能力较弱的教师，AI可能就难以发挥其应有的作用，甚至会放大教师的不足。人工智能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如果脱离具体内容对待技术应用，教师自身水准的差距就容易被技术拉大，两极分化很可能是不得不面对的未来。当人工智能越来越像人，教育如何让人更像人？恐怕并不是追求技术与教育的平衡，而是重心在教育，更侧重于对教育问题的分析，更偏向于筑牢教育的根基，教师的专业发展才能有更明确的方向，技术的力量才能真正被释放，二者才能真正相得益彰。

（作者系首都师范大学教师教育学院教授、人工智能教育研究院副院长）

《中国教师报》2025年02月26日第13版

作者：蔡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