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 濯

当前，以大语言模型驱动的AI心理干预工具正快速进入学校、社区和家庭等各个领域，因其具有24小时在线、响应及时、长久可得的特点，被视为心理健康服务资源的一种有益补充，有助于缓解其结构性短缺。然而，在技术便利性的表象之下，一个深刻的伦理危机正在浮现：当AI向用户提供建议时，如何确保其回应的适切性？相关责任又该如何合理划分？

这一问题远非简单的法律归责所能涵盖，其本质触及人类对道德责任本体的理解。基于具身认知理论，有效的心理互动要靠身体在场、情境感知以及对非言语信号的敏感性。人类的情绪表达往往通过语调、姿态、表情乃至生理反应综合呈现，如果我们不理解这些非言语信号的话，是很难做到适切反馈的。然而AI心理干预主要体现在情感分析算法对语音、文本及图像的识别上，容易陷入模式化解读，难以理解语境中的隐喻、反讽或文化特定的情绪表达，更无法体会“身体在场”所承载的共情温度。

“无身之言”的伦理盲区：脱离身体语境的误判与情感遮蔽

当前主流AI心理辅助系统主要基于大规模文本训练生成回应，其优势在于信息整合与知识传递，但其认知边界也显而易见：模型缺乏对非言语通道的直接感知，难以把“胃痛、心悸、手抖”等躯体化信号与焦虑、羞耻等情绪状态建立关联。当用户在对话框输入“我最近很累”，系统往往基于关键词概率输出“多休息、多运动”等通用回复，既无法触及潜在心理动因，也错过了早期预警窗口。更为关键的是，多数产品尚未与人工服务建立稳定衔接，高风险识别结果常停留在屏幕层面，无法自动触发转介心理教师或专业机构，形成“有输出、无闭环”的结构性缺口。

传统面对面服务中，心理咨询师可凭借身体在场、语调与表情捕捉，综合判断来访者状态并承担相应专业责任；引入AI后，链路延伸至技术开发者、平台运营商、部署机构与终端用户，各方职责边界需重新划分。技术开发者聚焦工具性能，不直接参与临床判断；平台运营商侧重系统稳定与数据合规；学校或社区作为部署方，需履行审慎选型、规范管理与及时转介义务；用户则被要求理解AI的“建议”属性而非“决定”属性。对于青少年群体，任何技术介入都应在“教师—家长—专业人员”网状架构内运行，确保AI始终处于辅助位置，不越位、不缺位。

责任链条的分散：从开发者到使用者的角色界定

在传统心理服务体系中，责任主体较为明确：心理咨询师依据专业身份、身体在场与职业规范，对来访者的身心健康负有专业责任。AI介入后，服务链路上开始包含技术开发者、平台运营商、使用单位和用户等诸多主体，不同主体的责任更难界定。

技术开发者通常认为，我们提供的是工具，不直接参与诊疗。平台运营方则表示，算法输出基于用户输入，平台仅提供技术支持。教育或社区机构指出，AI仅用于初步筛查，最终判断由人工完成。使用者则可能认为，AI是程序，其建议不具备决定性。这种多方参与、角色交叉的局面，使得责任划分趋于复杂。

当AI因训练数据偏差将某些情绪表达误判为“一般情绪波动”，或在文化语境理解上出现偏差，目前尚未形成统一的责任认定标准。这种“责任分散”现象，并非源于技术本身的缺陷，而是AI系统作为非具身主体，在责任承担方面存在天然边界。

回归具身认知：构建以人为中心的责任体系

厘清责任边界，不应依赖于赋予AI法律主体地位，而应回归以人为中心的服务逻辑：涉及心理支持的干预行为，应由具备专业资质、身体在场与情境理解能力的真实人类主导。

首先，应明确AI的辅助性定位。立法与行业规范可进一步细化，避免AI独立进行心理诊断、危机干预或治疗决策。其功能可限定于心理健康知识普及、情绪记录、初步风险评估等支持性任务，并必须嵌入人工转介机制——一旦识别高风险信号，应无缝衔接专业人员。

其次，压实部署主体的管理责任。学校、企业、社区等机构在引入AI心理工具时，应对其使用流程、数据管理、危机响应机制承担管理责任。不能以“技术中立”或“辅助工具”为由，回避必要的跟进义务。尤其在青少年心理健康领域，应坚持“教师—家长—专业人员”三方协同机制，AI仅作为信息补充，不能替代真实的人际支持。

最后，强化开发者的设计义务。AI系统应在合法合规前提下，探索多模态感知技术（如语音情绪识别、可穿戴设备生理指标监测），以提升其对用户状态的识别能力。同时，应建立透明、可追溯、可审计的技术文档制度，确保每一次系统输出都有明确的技术路径与责任人，便于后续评估与改进。

守护每一个具身存在的尊严

心理健康的支持过程，本质上是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与交流。在中国“身心一如”“形神相即”的文化传统中，心理调适始终在具体的人际互动与身体经验中展开。AI可以协助信息处理，但无法替代一个真实的人面对面地说：“我注意到你的状态，愿意倾听。”

在引入技术工具的同时，应保持对其边界的清晰认知。每一个寻求支持的个体，都值得被一个有专业准备、具备共情能力、扎根于真实互动场景的人认真对待。这不仅是心理健康服务的基本准则，也是现代社会对个体尊严的基本回应。唯有坚持以人为核心的服务伦理，方能在AI时代持续维护青少年及其他群体的心理安全与成长空间。

（作者为江苏开放大学宣传部部长；本文系江苏开放大学思政精品项目“高校大学生心理健康网格化关爱模式实践研究与探索”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