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大学：AI使用规则，师生都有发言权

AI进入大学课堂后，关于如何规范使用AI，成为教育界的焦点话题。2024年，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与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联合发布《生成式人工智能学生使用指南》，成为国内高校第一份关于大学生如何规范使用AI的准则，指南规定：AI直接生成内容不得超过20%，AI只能辅助创新，但不是直接进行创新。

几天前，复旦大学正式上线AI3A教育共创平台，同步发布《复旦大学生成式人工智能教育教学应用指引1.0版》（以下简称《指引》），旨在为师生提供从“掌握”“驾驭”到“共创”AI的全流程支持。

复旦大学这一“平台+指引”的双轮驱动模式，是全国高校中首次将AI教育理念系统落地、支持师生共创的尝试，同时，进一步规范了AI使用。复旦大学教务处处长林伟、副处长范慧慧、学生代表方华等人就AI实操性、学术规范衔接、评价改革等具体问题，做了解答。

问：课堂引进AI之后，以前的教材还能用吗？

答：教育部发布的《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强调，应始终把人工智能置于“辅助而非替代”的位置，这也是复旦处理人工智能与高校教育生态关系的重要依据。

AI的引入并不意味着传统教材被完全取代，而是注重“延续性”，将AI治理有机融入学校既有的教育教学体系。AI治理并非另起炉灶，而是与既有规范体系衔接。教材仍是重要的基础资源，AI工具可作为补充，帮助师生处理检索、整理、格式调整等低阶工作，从而让师生更专注于高阶能力培养。在课程设计中，教材内容也可作为高质量语料进入AI知识库，与AI协同构建“宽口径、厚基础”的学习路径。AI3A教育共创平台会整合优质资源，但教材依旧是知识体系的重要支柱。这种做法避免了“一刀切”式的改革，有助于教育变革平稳过渡。

问：师生怎么一起制定AI使用规则？是老师说了算，还是学生也能参与？

答：《指引》强调“师生共创”，而非老师单向规定。复旦向师生提供了“人工智能共建课堂协议”，旨在将规则从“管理要求”转化为“共同体共识”，从“老师单向规定”转向“师生共同约定”，使其成为双方共同认可的课堂规范，以降低执行摩擦。学生可参与讨论，与教师共同约定AI使用边界。例如，在课程开始时，师生可基于协议模板，结合学科特点微调条款，形成班级共识。

平台建设过程中，团队曾围绕“AI3A到底是给谁用”展开讨论，吸纳了文理科学生的不同视角，以确保平台能兼顾多样化的需求。此类参与机制也体现在“案例征集、学生体验官”等环节中，让反馈能及时融入平台迭代。因此，AI使用规则是共治共享的产物，师生都有发言权，体现了“协同导向”原则。

问：AI生成的内容要怎么注明引用才不算抄袭？有没有统一格式？

答：关于如何判定抄袭，复旦采用“环节区分+责任归属+过程证据”的判定逻辑。AI可用于非核心创造性工作，但不得替代实质性学术劳动。判定时重点关注：是否越过了课程或导师明确要求独立完成的环节、是否真实披露、是否有过程记录可供核查。教师可通过说明、答辩、现场完成部分任务等方式进行核实。这种方式比“只靠检测”更符合教育评价的基本原则，也更有利于保护学生的正当权益。

为规范引用，复旦提供了标准化的引用工具与流程。《指引》附有《人工智能使用声明模板》和《使用记录表》。学生需在作业或论文中填写声明，明确标注AI生成部分；教师则应在课程大纲中写明AI使用规则，重要任务中建议使用“AI使用记录表”。通过“使用声明+使用记录”形成过程证据，实现与毕业论文的过程管理、导师审核习惯的有效衔接。目前虽未强制统一格式，但模板和示例提供了清晰的参考框架，有助于规范引用的落实。

借助标准化的引用工具与流程，复旦期望达成“凡进课堂必可控、凡入评价必可溯、凡涉数据必合规”的治理目标。使用声明模板、使用记录示例、课程条款参考文本，不是为了增加负担，而是为了让使用变得透明、可解释、可讨论。

问：如果学生或老师对AI使用有争议，比如觉得评价不公，有没有申诉渠道？

答：复旦建立了完善的申诉和迭代机制。《指引》明确设置申诉渠道，支持学生通过“人工智能应用案例征集”“学生体验官”等渠道参与学校人工智能教育治理，保障学生在因人工智能工具使用引发成绩争议或学术认定分歧时的合法权益。学生如对认定结果有异议，可通过学院或课程组等既定渠道提出申诉，教师应配合做好说明与材料提交工作。

AI3A教育共创平台设计同样注重“可申诉”，避免标签化管理，坚持以学生发展为导向，并保留申诉与权益保障机制。平台在组织保障中明确设置“案例征集、学生体验官、申诉渠道”等参与渠道，保证师生能及时反馈新问题、新场景，并借助运行监测、定期评估与专项评估，持续优化制度与平台功能，必要时启动临时修订。这种机制强调“动态优化”，而非一成不变，使争议成为改进的契机，切实保障师生权益。

问：“AI3A教育共创平台”里，有没有学生自己开发的AI工具？

答：有的，平台设有“AI创意工具集市”，专门展示学生自主开发的AI应用。这些AI工具的切入口可能很小，但都源自真实需求，比如学习备考、日程管理、健康饮食、课程效率等。校园里已有很多同学尝试开发AI小工具，它们或许尚不成熟，却充满创意，“AI创意工具集市”为这些作品提供了被看见、被反馈与持续迭代的平台。

这体现了平台作为“共同体”的理念：不仅收录成熟成果，也支持萌芽阶段的创新，促进学生智慧的沉淀与传播。平台不只记录“成功的成果”，也关注“成长的过程”；不仅是“展示的窗口”，也是新手的“练习场”和开放协作的“共同体”。

中小学：为校园智能体划定安全跑道

如果在校园里看到有学生对着屏幕问“这道题为什么这样做”，而屏幕另一头耐心解答的“老师”其实是智能体——这样的场景在今天的许多学校已不稀奇。

作为“上海市人工智能教育试验区”，虹口区去年上线了区域教育智能体导航系统（HEADS），很快吸引了数百名教师投入设计与应用。从语文作文指导到数学解题分析，从历史脉络梳理到英语对话练习，各式各样的“AI教师”悄然上岗。知识获取的途径正在拓宽，个性化学习也显得更加触手可及。

热潮之中，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学生会依赖AI而放弃思考吗？生成的内容如何保证正确？价值观如何引导？

技术服务于育人

面对AI进校园的滚滚大潮，是因噎废食地拒绝，还是放任自流地使用？虹口区的选择是第三条路：以系统性的制度建设和前瞻性的治理框架，主动为AI在教育领域的应用“划定跑道、设置护栏”。

2025年初，《虹口区学校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暂行管理办法》与《HEADS智能体发布与移除管理办法》相继落地。这两份文件，一份管总、一份管细，共同搭建起区域AI教育应用的规则框架。简单说，前者明确了“能用在哪、怎么用、谁负责”，后者则像一份“智能体生命周期指南”，从开发上线到日常监督，直至退出，都有章可循。

这一切的出发点，是守住教育的底线：技术必须服务于育人，符合教学规律，保护孩子，传递正向价值。这并非空话，而是嵌入操作流程的具体机制。

第一道关是“准入”。

任何想要进入课堂辅助学生的智能体，都必须通过技术、教育和伦理专家的联合“面试”。只有内容贴合课标、逻辑引导思考（例如禁止直接给出答案），并设有信息过滤机制的智能体，才能拿到“上岗证”。

第二道关是“过程监督”。

智能体并非一劳永逸。系统会为它们设置“保鲜期”：连续三个月未更新，会被标注“待更新”；若半年毫无动静，则会被清退，防止“僵尸智能体”因内容过时而误导学生。所有互动日志也会被系统记录，异常情况能及时预警，形成管理闭环。

第三道关是明确“责任到人”。

区里鼓励教师成为智能体的“主理人”，同时也强调“谁发布，谁负责”。智能体就像老师开发的数字化教案，其教育性、准确性和安全性，责任最终落在设计者肩上。这种权责一体的设计，反而激发了教师们的专业创造热情。

一个真实的案例发生在某中学历史课堂。当学生向智能体追问某个超出教材框架的历史评价时，AI基于预设规则，温和地回应：“该问题超出当前学习范围，我们不妨先聚焦于教材中的史实进行分析。”与此同时，教师端收到了系统的提示，从而既能把握学生的学习动态，也能适时引导。规则在此不仅防范了风险，也悄然打开了另一扇教育的窗。

教师适应新角色

当AI能够处理知识传递的许多环节，教师的角色也在发生静悄悄的改变。在虹口，越来越多的老师从技术的“使用者”变成了智能体的“创造者”。一位英语老师设计出了“绘本生成助手”，能根据不同年级学生的词汇量生成阅读材料；历史老师则开发出“赛博稷下会画图”智能体，引导学生通过对比史料自主构建知识图谱，但所有的解答边界都被严格设定在课标与教材之内。

“AI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助教，但它永远取代不了讲台前的那个人。”一位小学语文教师这样说。在她看来，AI能批改作文的语法，却读不出孩子文字里悄悄藏着的情绪；能解析题目的步骤，却很难捕捉到学生某个瞬间豁然开朗的眼神。

未来的教师，或许更像一位交响乐团的指挥——不必亲自演奏每一种乐器，但要深知如何让每一种声音和谐交融，如何让每个孩子奏出属于自己的旋律。

AI进校园，不是单纯的技术安装，而是一次教育生态的缓慢迁移。虹口的实践像是一个缩影：在拥抱技术的同时，始终记得为什么出发。

规则与伦理是这条路上的护栏，教师的智慧与温度则是永不熄灭的灯塔。当AI这位“新同学”真正融入校园，它或许不会让学习变得“轻松”，但很可能让教育变得更丰富、更体贴，也更像一场师生共同探索的旅程。

这趟旅程，才刚刚开始。

上海市虹口区教育信息中心主任 徐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