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高见

今年春节前，一笔基于大数据分析而来的生活补贴，悄然打入许多厦门大学贫困学生的账户。没有传统申请流程，只有一条暖心的短信：“学习之余，务必照顾好自己，你的健康是我们最大的牵挂，学校是每位同学追梦路上的坚强后盾……”

这份“隐形”而细心的关怀，被学生形容为冬天的暖阳，“不烫人，却熨帖得很”。从“海景宿舍”，到学生“定制”的食堂菜单、免费提供的白米饭，厦大常被网友评价为“对学生最好的大学”。

一所学校对待学生的态度，折射出其精神气质和教育理念。这所由爱国华侨陈嘉庚所创办的南方之强，校训是“自强不息，止于至善”，在全国人大代表、厦门大学党委书记、中国科学院院士张荣看来，润物细无声的关怀，正是对学生心中“善”的种子的滋养。“只有让学生在被尊重、被关怀的环境中成长，形成健全人格与坚定自信，才能内生发奋学习和勇于担当的动力。”

这些年，外界对厦门大学的发展既有对校园文化与人文底蕴的肯定，也有对其学科建设与科研布局的关注。在理工科强势崛起、AI浪潮蓬勃发展的当下，这所百年学府也面临着如何进一步提升综合实力、持续优化学科结构、培养新兴领域人才的重要议题。

3月5日刚刚出炉的《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及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全面增强自主创新能力，加强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力度等目标，作为“双一流”高校，厦大将如何锚定方向，绘就新气象？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围绕上述话题，南方都市报与张荣展开深度对话，他为我们详述了高校未来的发展路径和对人才培养的思考。

全国人大代表、厦门大学党委书记、中国科学院院士张荣。

谈校园建设

让每一位学生被尊重被关怀，是厦大的文化传统

南都：近期厦大食堂的“隐形资助”引起关注，有人说，厦大也许不是最好的大学，却是对学生最好的大学，为什么如此重视学生体验？

张荣：一流大学既要具备卓越的学术实力，也应彰显深厚的育人情怀。厦门大学有着关爱学生、善待学生的文化传统。抗战内迁长汀时期，学校就有给学生提供免费米饭的历史。重视学生体验，让学生认同校园、融入校园，才能让每一位学生感受到被尊重、被关怀，这也是高校开展人才培养的重要前提。

厦大有许多让学生感受到“幸福”的时刻。近期，学校推出“隐形资助”，让资助资金直接发放至学生的银行卡，依托大数据精准识别、暖心帮扶学生，既切实解决学生困难，又守护了学生尊严；学校坚持20年为学生提供免费米饭，并逐步增加免费矿泉水、免费校园网络以及赠送生日面等温馨服务，让关爱可见可感。我们每个食堂都设有建议本，学生的任何“耿直”建议都能得到真诚回应，这让学生成为校园建设的主动参与者。让每一位学生都感受到被尊重，应该是同学们感受幸福感的最重要原因。

这种由爱构建的温暖氛围，对于人才培养具有重要意义。我们相信，在被尊重、被关怀的环境中，学生内心深处“善”的种子得以滋养，从而形成更加健全的人格与坚定的自信。这份自信，不仅可以转化为潜心学习、勇于创新的内在动力，也会孕育出胸怀天下、敢于担当的精神品格。同时，这颗“善”的种子也会帮助学生走出校门后以更加友善和共情的态度与视角看待这个社会，从而把这份人间大爱播撒向更加广阔的世界。

南都：厦大也被称为“中国最美大学”，吸引了众多游客。为了让师生有更好的学习氛围，厦大实行游客预约制，但近期也有网友反映出现“黄牛”现象，厦大方面是否关注到这一现象？

张荣：非常感谢社会各界对厦大的关注和喜爱，我们始终认为，开放是大学应有的胸襟和应负的社会责任，但如何在开放校园与保障师生正常教学科研秩序之间找到一种平衡，是我们一直思考、持续探索的课题。学校自2018年实行预约入校，根据校园承载能力、入校需求和公众反馈动态调整政策。今年1月推出新的预约制度，升级预约系统，实行真人检测、人证合一核验、主预约人刷脸激活，探索分时段动态放号，最大限度减少人为干预。同时在保障教学科研的前提下扩大开放规模，寒暑假每日入校名额增至12000人，春节增至20000人。对于预约制实施后新出现的一些问题，学校高度关注，也始终将其作为校园管理的重点，一直在积极应对、持续改进，希望既能回应公众的参访需求，也守护好师生的学习科研环境。

南都：如何在校园开放和教学秩序之间寻找更好的平衡？

张荣：这也是我们下一步工作的重点。学校将科学调控人流，在保障教学科研秩序的前提下，动态调整入校名额，尽最大努力满足公众参访需求；同时优化服务，完善预约系统、简化入校流程，增加志愿者、优化参观动线，加强信息发布，引导文明参访；学校还将深化与属地政府、公安的联动，开展校园周边环境综合治理，营造公平有序的参访环境。

我们热烈欢迎各界朋友走进厦大，感受这里的历史底蕴和文化魅力。学校将悉心倾听社会各界的意见建议，持续优化管理方式，在开放与管理之间寻求更加精准、更有温度的平衡点，携手共建更加美好的校园。

厦门大学被誉为“最美的大学”。 新华社记者 陈晔华 摄

谈人才培养

高校招生扩容升级，确保扩招不降质

南都：“双一流”高校本科扩容已经启动一年，厦大在推进优质本科扩容的过程中有哪些安排？

张荣：2025年，学校本科招生较前两年有显著增加，我们努力在扩大招生体量的同时推动招生结构优化升级，确保扩招不降质、增量更优质。

去年，厦大调整了招生结构，以“招生-培养-就业”为方向，新增的招生计划主要向理工科、基础学科、强基学科与优势学科倾斜；实行“一省一策”，新增名额重点投向中西部、考生大省及新高考改革省份，助力区域教育公平优质发展。此外，学校围绕国家战略需要，加强基础学科拔尖创新人才选拔培养，近两年我们新增海洋科学、药学专业，还有生态学、智能科学、电子科学这些培养方向，力争为国家关键核心和急需紧缺领域培育更多卓越人才。

南都：外界也担心，扩容是否意味着质量下降，如何保障扩容与提质并重？

张荣：不少人之所以担心扩容会影响培养质量，是认为扩容会稀释办学资源。而要做到扩容与提质并重，重点是改变培养理念，改革教育方法，注入新的办学元素。其中关键的一步是依托AI来赋能教育教学改革。学校正在推进学科专业数智化，修订本科培养方案，进一步扩大“主修/双学士学位+微专业/辅修”的进阶式培养覆盖面，布局“X+人工智能”双学位项目，同时建立健全校级业界反馈机制，推动人才培养精准对接产业发展和社会需求，避免“扩招”与“需求”脱节。

同时升级AI教学能力，组建校级AI核心课程组，实施“RAISE”AI课程建设计划，推进AI赋能课程的教学改革，加强校企合作协同育人，完善教师AI教学素养培训与评价体系，以教师教学能力的提升，支撑人才培养质量稳步提高。

学校也在加快构建数字教育新生态，完成公共教室智慧化改造，持续完善各类教学科研平台建设，推进翔安校区未来学习中心建设，通过数据贯通和资源整合，实现学生个性化学习与学校精准化管理双向赋能，为扩招后的人才培养提供坚实保障。

南都：2023年采访时我们曾谈及AI对教育的冲击，三年来，AI给厦大的教学带来哪些变化？

张荣：AI给教学、人才培养带来了新的变化和机遇。过去，大学教学普遍以“教师、教室、教材”为核心；AI时代，教学模式正在发生显著变化，学校努力推动AI深度融入教学实践，教学实现三大转变：从以教师为中心向以学生为中心、以教为中心向以学为中心、以统一模式培养向个性需求培养转变，落地转专业、选课、选教师三个“全面放开”。学校首批立项106项AI赋能课程教学改革校级项目，打造智能体、24H智能学伴等应用场景，推动“师-生-机”三元交互教学改革。开发数字化教学平台，推出智能学伴“晓懂”，依托AIGC技术打造课内课外、线上线下、虚拟与现实深度融合的个性化学习空间，推动教育主体、教育过程、教育内容实现系统性变革。

南都：高校都在努力培养人工智能学科专业人才，厦大有哪些布局？

张荣：厦大是国内最早推进该学科教学与研究的高校之一。从1982年组建计算机科学系，到2024年成为国家人工智能学院首批招生院校之一，厦大人工智能学科建设稳步推进，国际学术影响力持续提升，并作为全国17所高水平大学之一，发起成立人工智能开放联盟。

目前学校人工智能学科已形成本硕博贯通式培养格局，依托强基计划和福建省人工智能拔尖基地推进基础类人才的贯通培养，持续鼓励本科生早进实验室、以赛促学，近五年获国际国内赛事奖项20余项；研究生在CVPR、NeurIPS等国际顶级赛事斩获20项冠军。与中国船舶、宁德时代、华为等领军企业共建联合培养项目和实验室，加强工程类人才的培养，以“企业出题、学校答题”模式，让学生直面产业真实难题，锻炼工程实践和问题解决能力。在交叉类人才培养上，我们发挥综合性大学优势，组建54个跨学科PI团队，打造“AI+化学”“AI+海洋”等特色方向，推出“AI+X”微专业及辅修专业，着力构建复合型人才培养体系。

学校出台了“人工智能赋能人才培养行动计划”，实施“科研攀登计划”，并作为首批共建高校参与北京中关村学院、上海创智学院专项博士生培养，近两年已有20多名博士生入选各地专项学院。

我们正在以马来西亚分校为依托，推进中马国际高等研究院建设，与马来西亚相关科研机构、高校深化合作，开展中马联合培养博士生项目，构建起科技创新、人才培养、成果转化的国际协同通道，为“一带一路”创新发展贡献厦大智慧。

谈学科发展

“新文科”具有广阔前景，AI将重塑教学范式

南都：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启动新一轮“双一流”建设。这几年不乏对“文科是否还重要”的讨论，部分高校削减了文科生的比例，厦大对文科生培养有哪些考虑？

张荣：文科是百年厦大的深厚根基与文化灵魂，更是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力量。厦大始终重视文科人才培养，在守好文科“根”与“魂”的同时，不断赋予它“新”与“用”的时代内涵。

我们强调，基础学科的厚度决定文科发展的高度。在文科领域，厦大建立3个拔尖计划2.0基地、实施2个强基计划，把优质生源提前吸收进研究生阶段学习，打通本硕博的培养环节，一体设计课程和管理，探索长周期、高质量的文科拔尖人才培养模式。同时，我们也提高直博生、博士研究生的比例，为文科高端人才储备力量。

当下，我们更需要结合社会发展需要，培养复合型的新文科人才，一方面，厦大增设了区域国别学交叉学科，还有数字经济、知识产权这些硕博专业，本科也设置了国际新闻与传播等方向；另一方面，厦大促进学科交叉，开设12个“文科+”双学位项目，比如会计学+人工智能、英语+法学，还依托厦大化学、海洋科学这些理工优势学科，试点博士+知识产权硕士双学位。目的就是让文科生既有人文底蕴，又掌握现代技术工具，使人文和科学精神融在一起。

我们一直认为，文科人才的培养离不开实践。学校设立“研究生田野调查基金”，通过项目基金资助，鼓励研究生尤其是博士生走出校门、深入社会做调查，鼓励他们在实践中找新发现、提新观点，训练学生在真实场景中发现问题、构建理论的能力。我们支持学生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培养能实实在在解决问题，给国家治理、文化自信提供学理和智慧支持的实干型人才。

新时代的文科生还要具备跨文化交流的能力，能参与全球对话、讲好中国故事。我们主动对接全球优质资源，以特色中外合作项目赋能人才国际化培养。在法治与经济领域，我们携手国家税务总局、财政部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开设“中国——OECD联合培养税务法学硕士项目”，培养新一代国际税务人才及税务法学人才。在创意与艺术领域，我们设立首个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创意与创新学院，与英国创意艺术大学合作，深度融合世界高水平教育资源与本土创新要素，培育拔尖创意人才。在影视传播领域，厦大电影学院与美国纽约电影学院深化合作，培育深耕本土、面向世界的复合型影视人才。

与此同时，我们积极搭建国际学术交流平台，拓展海外研修渠道。厦大在东南亚研究领域积淀深厚，入选“区域国别学国家急需高层次人才培养专项”，我们把境外田野调查与国际交流当成重要培养环节，着力培养“东南亚通”这类高端人才，为国家对外交往和区域国别研究提供智力支持。

南都：AI浪潮下，很多人担心文科生会遭遇更多冲击和影响。

张荣：AI对文科发展构成了新的挑战，但更是推动范式革命的关键力量。文科需要拥抱科技，但不是仅仅简单地把AI当作工具，而是让它深度融入人才培养的全过程。厦大近年构建了AI五类课程体系，实施了一百余项AI教改项目，自主研发智能学伴系统，实现AI辅助教学全覆盖，还上线了AI问答助手、出台了AI教学指南等多项改革，数字化教学平台建设逐步完善。这些实践让我们看到了新文科的广阔前景。我们有信心培养出既有人文情怀，又兼具科学素养，同时具有世界眼光的新时代文科人才。

南都：无论是从就业还是“双一流”排名来看，近年理科、工科强校优势更明显。作为传统的文科强校，厦大未来如何在竞争中发挥办校特色，培养创新型高水平人才？

张荣：我们常说，厦大既要把传统优势做优，还要把特色方向做强。学校提出“文精、理尖、工特、医兴、交叉引领”为学科发展总纲领，文科走精深融合之路，促进人文社科与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深度融合；理科致力于巩固和提升顶尖学科的原始创新能力，实现整体卓越；工科聚焦特色方向，推进理工、医工、海工融合；医学聚焦生命健康前沿领域推动以医促生、以生强医，实现医理工融合。

在推动跨学科融合建设的同时，我们要立足服务国家战略，对接市场、产业需求，将学科建在产业链、创新链上，在服务国家与区域战略中确立新的坐标。

以工科为例，厦大近年持续发展新工科、提升综合实力，立足自身特色，坚持差异发展，把工科建设与学校的海洋、化学、生物等传统优势学科深度融合，学校始终把服务国家战略和区域发展作为发展导向，增设急需学科专业，前瞻性布局集成电路、先进能源、航空航天、生物医药等关键领域的学科专业，让工科发展始终与国家和区域发展同频共振。另外在教学中打破学科壁垒，推行交叉融合培养模式，培养复合型高素质人才，这也是综合性大学的天然优势。此外，学校强化平台和政策保障，在经费、人才引育、招生指标等方面继续向新工科、交叉学科倾斜，完善配套体制机制，鼓励科研和教学人员潜心攻关、深耕育人，把科研成果转化为人才培养的资源，实现人才培养和科研创新双轮驱动。2018年，厦大成为全国首批学位授权自主审核单位。学校以此为契机持续优化工学学科专业布局，工学相关博士一级学科从8个增至11个，工程类博士专业学位点从0发展到了4个，可以说，厦大的新工科建设取得了较为明显的成效。

新工科建设是厦大人才培养和学科建设的典型，每一位厦大学子，无论来自哪个学科，不仅要有立足当下的专业技能，更要有开创未来的视野格局和能力储备，厦大的最终目标，就是要培养出既具备扎实专业根基、又拥有跨领域整合能力、更怀有深厚家国情怀的复合型创新人才。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蒋小天 潘珊菊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