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没有必要恐慌。人工智能是大语言模型，本质仍然是语言。而语言是一切学科的基础，没有语言表达，就没有思维。”北京大学对外汉语教育学院院长赵杨说。

这番话出自2026年7月27日举行的第六届“用英语讲中国故事大会”，大会由中国教育电视台与新航道国际教育集团联合主办。

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及多种因素的变化，外语类专业正站在新一轮调整的十字路口，面临着众多挑战。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近年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河南大学、上海财经大学、西南交通大学等“双一流”高校纷纷停招或撤销外语类本科专业。同时，还有不少院校通过更名、合并、撤销等方式重组外语学院。

面对这一变化，赵杨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既不能陷入“唯技术论”，也不该墨守成规。“外语教育的定位应该转型。”在他看来，外语教育正从单纯服务求职就业的“有用”，转向促进文明互鉴、文化交流的“有趣”，真正要变的是外语专业的人才培养方式。

一、“体量”明显超载

“技术是人体感官的延伸，高铁、飞机是腿的延伸。AI之所以带来这么大的撼动，是因为它是人脑的延伸。”赵杨说，与过去的技术革命不同，AI引发的恐慌在于，竞争者不再只是机器，而是能参与思考的智能系统。

这种焦虑随之投射到了外语专业。

“人工智能对传统语言专业的冲击不容小觑，如今它已能胜任相当一部分基础翻译工作。”西安外国语大学英文学院院长冯正斌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在他看来，AI只是触发外语专业调整的催化剂，更深层的变化早已发生。

外语专业的发展与中国对外开放和经济全球化同频。20世纪末以来，国际贸易提速，跨国公司和国际组织增多，跨文化沟通人才需求上升。进入21世纪，随着中国加入WTO、“一带一路”倡议的推进，外语专业迎来快速扩张期。

教育部公布的《2013年度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备案或审批结果》显示，当年，我国有70所高校增设商务英语专业、46所高校新增翻译专业。

快速扩张也埋下了供需失衡的隐患。中国翻译协会在2025年4月发布的《2025中国翻译行业发展报告》显示，2024年，全国共有1022所高校开设外语本科专业招生。

冯正斌认为，外语专业的体量已明显“超载”。21世纪初，不少院校为升本扩招纷纷增设英语等外语专业，导致供给远超市场实际需求。

在他看来，未来外语专业仍将经历一轮优化调整，部分高校可能继续压缩规模，而如何妥善消化由此带来的师资转岗等问题，也是改革必须直面的现实。

二、重新定义语言的价值

大概从2020年起，冯正斌就感到外语专业正遭遇冲击，“从未想过招生会遇冷，就业压力会大增，传统课堂教学也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一次参观机器人运营的“黑灯工厂”的经历，更让他意识到外语专业转型的紧迫。偌大的车间没有一个工人，生产却井然有序，“如果我们再不主动求变，今天教给学生的东西，明天很可能就被时代淘汰了”。

在冯正斌看来，外语专业必须重新定义语言的价值。“一旦外语学科认识到问题所在，主动与各领域深度融合，它的生命力就能被重新激活。”他认为，未来的外语专业不应局限于语言本身，而应积极与商务、人工智能、管理、舆情监测、国际传播等方向交叉融合。

西安外国语大学已启动新一轮调整。冯正斌介绍，学校在2025年全面修订了人才培养方案，提出“语言+专业+人工智能应用”的培养导向：通过校企合作、产教融合，将真实工作场景引入课堂，同时增设人工智能应用课程，由人工智能学院承担教学任务，提升学生使用AI工具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外语专业的转型已是大势所趋。纯粹的语言技能若缺乏专业方向的支撑、不与市场需求对接，其发展空间必然受限。”冯正斌说。他在调研中发现，人工智能企业、短剧和智能装备出海都对外语人才提出了新要求，“除了语言能力外，还要有可塑性和创造力”。

这意味着，外语人才培养正从单一的语言技能型，转向能够跨领域解决问题的复合型。赵杨认为，“专业更多是一种工具，而不是目的本身”。在中国高等教育进入普及化阶段后，专业学习的意义不仅是让学生掌握某项技能，更重要的是培养可迁移到不同领域的能力和素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