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可可
核心观点:Model 提供智能,Agent 提供行动,Product 负责把记忆、流程与界面组织起来,让普通用户无需理解 Prompt、上下文和工具编排,也能直接使用 AI 完成持续的工作。相关实践 Kition:https://github.com/KitionAI/kition
AI 行业当下存在一个误判:将"Agent 完成任务"直接等同于"用户完成工作"。
Agent 已经能够分析信息、调用工具并交付结果,但真实工作通常跨越多轮、多人和多个系统:结果需要核对,异常需要处理,进展需要保存,方法需要复用。几天或几周后,人和 Agent 还要能从上一次的状态继续,而不是重新解释一切。
当 Coding Agent 和通用 Agent 逐步解决了"AI 如何执行任务"之后,下一个关键问题随之浮现:如何把执行能力转化为普通人能够长期使用的产品?
这中间横亘着一道"Agent 能力—用户可用性鸿沟"(Agent Capability–Usability Gap)。跨越它,不能只依靠更强的模型或更复杂的 Agent,而要由 Product 承担实现复杂度——记住事实与进展,保存验证过的方法,并让用户通过熟悉的工作对象查看、修改、审核和接管。
1Agent 能执行,但普通人用不起来
开发者是最早感受到 Agent 价值的人群,因为软件开发天然提供了一套适合 Agent 工作的环境——文件、目录、版本历史、命令、测试和相对清晰的完成条件。Agent 修改文件后可以运行测试,测试失败后可以读取错误并继续调整;人和 Agent 操作的是同一批对象。
与此同时,WorkBuddy 等办公 Agent 通过多 Agent、Skills、MCP 和自主规划完成更复杂的任务。不同路线共同指向一个结论:Agent Layer 已经具备执行真实任务的生产能力。
但开发者与普通用户之间存在一个关键差异:**开发者的执行环境由仓库、文件和工具构成;普通人的工作入口通常是文档、记录、状态和流程。**开发者可以把仓库、路径、脚本、权限、MCP、日志和 Diff 当作灵活的工作材料;而大多数人开始一项工作时,面对的是一篇需要修改的文档、一批等待处理的票据、一张客户表、一组营销素材,或者一套每周都要重复的流程。
如果产品只提供一个对话框,用户就必须先把熟悉的工作翻译成 Agent 能理解的 Prompt、文件、工具和执行步骤。这个**"翻译成本"**,正是 Agent 能力难以向普通用户普及的重要原因。
大模型出现以后,自然语言让用户可以直接描述自己想要什么,大幅降低了表达意图的门槛。但表达意图与构建一套可持续运行的应用,是两项不同的工作——后者还需要定义数据结构、验证系统行为、处理异常并长期维护结果。《Why Johnny Can't Prompt》对非 AI 专家设计 LLM Prompt 的过程观察发现:参与者多采用机会式尝试,较少系统评估不同 Prompt,还会把人与人之间发出指令的经验过度迁移到模型上,同时受到 Prompt 行为脆弱性的影响。[1]
换言之,自然语言并没有消除**"编程式工作"**,只是把一部分复杂度从代码转移到了 Prompt、上下文和工具编排。当用户反复定义字段、选择工具、维护提示词、检查中间结果时,他实际上是在用新的语言搭建一个小型应用。
真正的产品不应继续教育每个用户成为 Prompt 工程师,而应把目录、脚本、Skills、MCP、权限和错误处理收进系统,把文档、表格、状态、按钮和流程留给用户。简而言之:Agent 保留灵活性,Product 承担复杂性。
2上下文不等于产品记忆
更长的上下文窗口和聊天历史,能够帮助 Agent 理解当前任务,却不能替代产品中的持久记忆。真实工作依赖的不只是"说过什么",还包括对象之间的关系、当前状态、责任归属和历史变化——这些信息不仅帮助模型记住过去,也决定下一步能够做什么。
分布式认知研究为此提供了理论支撑。Hollan、Hutchins 与 Kirsh 将研究视角从单个用户和单台计算机扩展到完整环境,观察人、工具和信息材料如何共同完成活动。[4] 在实际工作中,一篇文档、一张表格、一个状态字段、一组附件和一张流程图,同时承担着信息容器、外部记忆、协调机制和判断依据等多重角色。
例如,"待审核"不是一句聊天记录,而是一个能够被筛选、统计并触发后续动作的状态;生成图片与产品 Brief 的关联,也不应只存在于某轮对话的上下文里,而应保存在可追溯的工作对象中。
两者的区别可以概括为:
• 上下文是模型当前可以读取的信息;
• 产品记忆保存的是用户与 Agent 之后还要持续操作的事实、关系、状态和历史。
由此可见,文档、表格、状态和历史记录并非单纯的输出格式,而是不同形态的产品记忆:文档保存叙事与判断,表格保存事实与关系,状态保存进展,历史记录保存变化,而 Workflow 则保存"这件事应该怎样做"。
因此,真正支撑持续协作的不是无限延长的聊天记录,而是建立一组人和 Agent 都能看到、理解、修改并继续使用的共享对象与显式流程。
3Product 的基础:记忆、流程与界面
如果说产品记忆回答"工作进行到了哪里",流程回答"下一步怎样推进",那么界面则决定用户能否理解和控制这一切。三者需要落在具体的工作对象上,而不是停留在聊天记录中。
文档:保存叙事、判断与上下文
文档适合承载方案、分析、规范等叙事性工作。它在项目中拥有稳定位置,人可以阅读、编辑、链接、搜索和导出;Agent 可以基于当前内容继续工作,用户也能清楚地检查它增加、删除和改写了什么。
文档不再只是一次性输出,而是人与 Agent 持续完成同一项工作的共享界面。
DataTable:保存事实、关系与状态
DataTable 适合承载票据、客户、素材等结构化工作。业务任务不仅需要单元格,还需要字段类型、附件、公式、筛选、分组、视图、记录状态,以及绑定到具体字段的 AI 操作。
生成的 Spreadsheet 是一次输出;原生 DataTable 是一个持续运行的应用。
这样,DataTable 可以同时承担输入界面、批处理队列、运营数据库和人工审核页面。产品中持续存在的数据结构,也让后续任务可以直接在同一结构上继续。
这也延续了 End-User Computing 的重要传统:表格之所以成为最成功的最终用户计算环境之一,正是因为人可以通过可见的单元格、公式和数据关系直接构建行为。[12]
Workflow:保存方法与下一步
Workflow 适合把已经验证的方法沉淀下来。Agent 可以执行脚本、调用 Skill 或定时运行 Prompt,但进入业务的流程还必须让负责人理解和接管:触发条件、执行动作、配置状态、测试结果、失败节点、运行历史和启用状态,都应该被直接呈现。
Scheduled Agent Task 重复执行一条指令;可视化 Workflow 保存并呈现一套明确的流程。
至此,文档保存叙事,DataTable 保存事实与状态,Workflow 保存方法——三者共同构成持续工作的基础。而界面的任务,就是让人能够直接理解和操作它们。
Product 的核心不是替代 UI,而是让 Agent 与 UI 协同
Product 不应在 Prompt 与传统 UI 之间二选一。Ben Shneiderman 在 Direct Manipulation 研究中强调持续可见的对象、增量操作、快速反馈和可逆性[3];Eric Horvitz 在 Mixed-Initiative User Interfaces 研究中进一步提出,把自动化服务与人的直接操作结合起来,可以形成更有价值的设计空间。[7]
Prompt 擅长表达目标和处理未知路径,UI 擅长呈现对象、结构、状态和反馈。两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互补关系。
在这样的协同关系中,人应该可以直接编辑文档和记录,也可以把路径未知的任务交给 Agent;Agent 完成修改后,人能够检查、纠正或撤销;已经验证的方法则可以进一步转化为 Workflow。
Jeffrey Heer 提出的"Agency plus Automation",同样强调通过共享表示让人和算法发挥互补能力,同时保留人的主动性。[6]
从这些研究出发,一个面向普通用户的 AI Product 需要形成一条完整链路:从熟悉的对象进入,让人和 Agent 在同一对象上协作,使执行过程可控,再把验证过的方法沉淀为可演进的流程。
第一,从用户熟悉的工作对象开始
用户应该可以从编写文档、添加记录、上传图片、选择字段类型,或者连接一个触发器与动作开始——这些都是他们熟悉的工作入口。
这些对象本身就在表达任务结构,用户无需先理解 Agent 的内部机制,便可以自然进入工作。
第二,让人和 Agent 操作同一批对象
日期应该继续是日期,附件应该与记录保持关联,状态应该能够筛选,生成素材也应该保留自己与源字段的关系——而不是在生成后就变成孤立的文件。
自然语言负责表达意图,原生对象负责保存工作中有价值的结构、关系和状态。
当人和 Agent 操作同一批对象时,结果会直接进入现有工作结构,后续的核对、修改、协作和自动化也能沿着同一条链路自然延续。
第三,让执行可见、可改、可恢复
当 Agent 开始修改真实工作对象时,审核的重要性也随之提升——用户需要知道 Agent 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以及如何撤回。
Amershi 等人总结的 Human-AI Interaction Guidelines 对此给出了明确方向:系统应明确自己能做什么、展示当前任务相关的上下文、支持高效纠错、在不确定时缩小服务范围、解释行为原因,并为用户提供控制能力。[8]
因此,Diff、字段编辑、失败节点、运行历史、撤销与重试不是附加功能,而是长期人机协作的基础设施。
自动化研究对此提供了更具警示性的视角。Bainbridge 在《Ironies of Automation》中指出,自动化会把人从正常执行转向系统监控和异常接管[9];当过程参与和上下文减少时,故障处理反而会变得更困难。
Parasuraman、Sheridan 与 Wickens 也指出,自动化会重塑人的活动并产生新的协调要求,信息获取、分析、决策和行动执行可以采用不同程度的自动化。[10]
这意味着产品需要为不同环节选择合适的自动化程度,明确用户何时介入、检查什么,以及如何从异常中恢复。
第四,让探索沉淀为流程,并允许流程继续演进
当路径未知时,Agent 最有价值——它可以研究、比较、规划并动态选择工具。
而当一种方法得到验证后,明确的 Workflow 可以保存这条路径,提升后续执行的稳定性。
Agent 探索未知,Workflow 保存已知。
但 Workflow 不应因此变成僵化的脚本,它还需要保持可演进性。
Feldman 与 Pentland 对组织惯例的研究区分了惯例的显式结构与每一次具体执行,并指出两者会持续相互修改。[11] Workflow 提供可指认的流程结构,而 Agent 与人的每次真实执行则可能暴露新的例外和改进机会。
完整的循环因此是:Agent 探索方法,Workflow 固化方法,真实运行暴露例外,人和 Agent 再共同修正 Workflow。
4AI 产品需要从围绕对话,转向围绕工作
第一代生成式 AI 产品围绕答案组织,当前一代产品开始围绕 Agent 和 Task 组织。下一阶段,产品需要围绕持续发生的工作来组织:既保留 Agent 探索未知路径的能力,也让结果进入稳定的对象、状态和流程。
这意味着产品重心需要完成四个转变:
• 从聊天历史转向共享工作对象;
• 从生成文件转向原生文档与结构化数据;
• 从孤立 Task 转向可持续的工作状态;
• 从隐藏编排转向可理解、可接管的流程。
模型和 Agent 的能力还会继续提升,但执行能力不会自动转化为用户价值。真正的产品机会,在于完成最后一段转换:用文档、DataTable 和 Workflow 承载工作记忆,用 Agent 处理不确定性,用 UI 保证可见、可改和可接管。
Model 让 AI 变聪明,Agent 让 AI 能行动,Product 让工作能够持续。
5用 Kition 实践 Product Layer
Product Layer 目前仍处于早期探索阶段,它更像一个需要通过真实产品不断验证和修正的假设。
Kition 正是基于这一思路构建的一次实践:将 Markdown 文档、DataTable、Agent 与可视化 Workflow 放在同一个工作环境中,让 Agent 不再只存在于对话框里,而是能够直接参与真实工作对象的创建、修改与流转。
在 Kition 中,文档承载持续演进的内容与判断,DataTable 保存结构化事实、关系与状态,Workflow 沉淀已经验证的方法,而 Agent 则负责处理其中仍然不确定、需要探索和推理的部分。用户可以从自己熟悉的文档、记录和流程开始工作,而不必先理解 Prompt、上下文管理、Skills 或工具编排。
Kition 想验证的并不是“如何再做一个更强的 Agent”,而是另一个问题:当 Agent 已经足够强之后,Product 应该如何组织记忆、流程与界面,才能让这些能力真正进入普通人的持续工作。
如果你想看看这种 Product Layer 被实际做出来是什么样子,可以在这里找到项目:
Kition:https://github.com/KitionAI/kition
参考资料
Hollan, J., Hutchins, E., and Kirsh, D. “Distributed Cognition: Toward a New Foundation for 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 Research.” ACM Transactions on Computer-Human Interaction7(2), 2000, pp. 174–196. https://doi.org/10.1145/353485.353487
Carroll, J.M., and Rosson, M.B. “Getting Around the Task-Artifact Cycle.” ACM Transactions on Information Systems10(2), 1992, pp. 181–212. https://doi.org/10.1145/146802.146834
Horvitz, E. “Principles of Mixed-Initiative User Interfaces.” CHI 1999, pp. 159–166. https://doi.org/10.1145/302979.303030
Bainbridge, L. “Ironies of Automation.” Automatica19(6), 1983, pp. 775–779. https://doi.org/10.1016/0005-1098(83)90046-8
Parasuraman, R., Sheridan, T.B., and Wickens, C.D. “A Model for Types and Levels of Human Interaction with Automation.” IEEE Transactions on Systems, Man, and Cybernetics - Part A30(3), 2000, pp. 286–297. https://doi.org/10.1109/3468.844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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