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汉字——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十四五’成果展”正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甲骨拼合六集》等著作、“古文字连连看”等智能模型带观众走近三千年前的甲骨文。

这些成果的“诞生地”是首都师范大学甲骨文研究中心。该中心教授莫伯峰透露，目前，十五六万片甲骨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该中心已为近1500组甲骨碎片“建档”。在AI（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的助力下，这项工作正在提速。

首次实现AI批量“拼”甲骨

全球现存的甲骨绝大多数是残缺的碎片。想要读懂上面的卜辞，第一步就是“缀合”——“这是一项类似拼图的任务，在数量无穷、没有对照原图的情况下，把散落的碎片一点点拼接复原。”莫伯峰说，过去这项工作完全依靠学者的经验和手工，“纯靠肉眼逐片比对速度很慢，就算是业内顶尖的学者，一年能‘缀合’几十片就算是高产。”

莫伯峰在翻阅《甲骨拼合六集》。相旭阳摄

自2020年起，首师大甲骨文研究中心与河南大学联合研发“缀多多”软件，依托海量拓片数据库首次实现了AI批量“缀合”。莫伯峰感慨：“把一片甲骨和其他十五六万片全部比对一遍，过去可能要耗上十年八年的工夫，现在几天就能完成。”

一段段尘封的“老故事”提前浮出水面。“我们在一组拼好的甲骨上发现了一次商代的日食记录，卜辞里用了极为罕见的‘日有即’表述，指日偏食。”莫伯峰解释，这意味着早在商代，古人就已经细致区分了日全食、日环食和日偏食等不同天象。“这个发现，直接改写了后人对商代天文观测水平的认知。”

目前，首师大团队专门记录“缀合”成果的《甲骨拼合》系列丛书已经出到第六集了，累计收录了1458组甲骨文“拼图”。莫伯峰说，第七集的筹备工作也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中。

让卜辞在数字世界重聚

一片甲骨出土之后，因为收藏、流转，往往会留下多张不同的拓本。在莫伯峰的电脑上，一幅幅甲骨拓片图像正在AI的辅助下重生。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多幅拓片可能都来自一片甲骨：有的上半部分字迹清晰、下半部分模糊，有的刚好相反。莫伯峰解释：“这些拓本被称为重片，数量远远大于甲骨的数量。校重也是甲骨学一项重要的基础性整理工作。”

在AI的助力下，这项工作进入了“快车道”。首师大与微软亚洲研究院合作开发了基于自监督学习的甲骨文校重助手，已系统比对18万幅拓本，其中发现了大量甲骨重片。经初步整理，已经发现超过300组未被前人发现的校重新成果。自此，研究者彻底摆脱了这项繁重的整理工作。

但团队没有止步于“找出重片”，而是进一步用AI技术把不同拓本里的信息重新拼合到一起，这项工作在专业领域叫“补合”。

AI让甲骨拓本“取长补短”

“计算机能以一个字为基准，对图像进行细微的拉伸、校准，让两张各有残缺的拓片严丝合缝地叠合，手工操作根本达不到这样的精度。”莫伯峰指着屏幕上的补合图介绍，原本分散在两张拓本里的文字，就这样在数字世界里重新聚首，让这片甲骨跨越了百年流转的损毁，重新露出了它最初的面貌。

人机携手助力研究提速

AI最擅长的，恰恰是人很难做到的。莫伯峰举例：“AI能做到纯边缘匹配——精准捕捉甲骨断裂处的每一处轮廓、每一个角度，从十几万张拓片里瞬间锁定最匹配的碎片。

人类学者则专注于校验拼合后的卜辞语义是否通顺、文字是否契合，并基于此开展后续更深的研究。最令莫伯峰印象深刻的是“羔”字。他说，传统观点认为“羔”字表示小羊之义，但他在一片甲骨上首次发现了该字的另外一种解释：表示祭祀用的烤羊之义。“我推测这才是‘羔’的早期含义，下部四点代表用火炙烤，而上部羊的姿态是倒悬状，符合古代祭祀中‘献牲’的仪式。”该发现印证了文献记载的祭祀习俗，展现了古文字研究“证经补史”的价值。

人机互补，各展所长，直接把甲骨文研究的速度提升了数十倍。

这些有趣的故事，如何普及给更多人？团队也请来了新技术帮忙。在国博展览上，“古文字连连看”智能模型吸引了不少观众体验。“我们通过缀合、校重等攒下的成果，以前大多只在学术圈里流转，现在借着数字互动的形式，终于能把这些藏在碎片里的故事传播得更远。”

在学者和数字技术的合力下， 甲骨文正在从书斋走进大众视野。

编辑：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