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有媒体报道，一名15岁的女孩因情绪问题接受心理治疗。在与医生沟通时，反复提及对自己“至关重要的朋友”，经过医生追问才知道，这个“朋友”竟然是AI（人工智能）。这一个案指向了AI技术红利背后，一种正悄然滋生的新型沉迷现象——AI沉迷。

当前，AI正越来越多地融入人们的生活。智能问答、文本创作、虚拟陪伴、智能生成等多元化工具，以便捷化、个性化、智能化的特点，成为大家的常态化应用载体。但与传统网络游戏、短视频不同，AI具备精准情绪迎合、无限内容推送、全天候专属陪伴的独特属性，成瘾机制更隐蔽、渗透速度更快，且打破了“沉迷仅属于青少年”的固有认知，成为覆盖全年龄段的身心健康新课题。

当AI变成“被动精神依赖”

AI本身是服务生产生活、助力学习工作的工具，理性的工具性AI使用无需干预。那么，如何界定AI沉迷呢？

从心理学角度看，这是一种AI使用从“主动工具赋能”异化为“被动精神依赖”的非理性沉迷行为，严重时会走向AI成瘾。“生物-心理-社会三维视角下青少年网络成瘾发生机制与防治策略研究”课题组经系统论证，将“AI成瘾”定义为：区别于传统网络成瘾的新型行为成瘾亚型，个体为获得情绪慰藉、虚拟陪伴、脑力减负等满足感，难以自控地持续高频使用人工智能系统，长期过度交互引发学业、社交、身心健康、兴趣发展等多领域功能损害的行为依赖模式。主要分为对话式AI成瘾、生成式AI成瘾、算法推送型AI成瘾三类亚型。而判断一个人是成瘾还是沉迷、是否需要介入，核心并非使用时长，而是是否被AI掌控行为、是否影响正常生活、是否丧失自我克制力？

AI沉迷有三个预警等级：

一级为轻度预警（自我调整即可，无需外部干预），属于沉迷初始阶段，行为偏好形成但尚未失控。

主要表现为：每日存在无目的AI闲聊、趣味内容刷取、无意义互动等消遣行为，时长1~2小时；偶尔因沉迷AI耽误作息、学习与工作；空闲时第一想法是打开AI，停用后会产生轻微空虚感，但可通过自我约束快速调整。阶段使用者的生活、学习、工作、社交基本正常，未形成稳固精神依赖，无需外部干预，只需主动划定使用边界，明确工具使用与娱乐沉迷的界限，即可快速恢复理性状态。

二级为中度警示（需要主动干预、严格管控），已形成稳定精神依赖，自我调控基本失效，负面影响持续渗透生活。

未成年人表现包括：每日无目的AI娱乐使用时长超3小时，完全用AI替代自主思考与课后作业，照搬AI答案敷衍学习，拒绝自主动脑；刻意躲避家长监管，熬夜玩AI；放弃户外运动、同伴玩耍、线下社交，伴随厌学、易怒、浮躁等负面情绪与行为。

成年人表现包括：AI消遣挤占工作、陪伴家人、休息的时间；工作依赖AI模板，丧失自主创作、独立思考与创新迭代能力；刻意回避现实社交，沉溺虚拟情绪陪伴，明知过度使用有害却无法自主停止。此阶段是干预矫治的窗口期，若放任不管，会快速发展为重度病态成瘾，必须通过规则约束、外部监督主动介入矫正。

三级为重度病态成瘾（必须强制干预+心理介入），属于病态沉迷，使用者身心状态与生活秩序全面失控，是需要专业介入的心理行为问题。

核心表现包括：生活重心完全围绕AI展开，作息彻底紊乱、昼夜颠倒；彻底放弃学业、工作、现实社交，长期闭门独处、沉浸虚拟世界；停止AI会出现烦躁焦虑、坐立不安、情绪失控等戒断反应；认知与行为出现严重偏差，刻意逃避现实压力与人际互动。该阶段单纯依靠自我约束、家庭管控效果有限，需全面限制AI使用场景与时长，必要时介入专业心理干预，系统修复受损的身心状态与生活秩序。

AI沉迷并不限于青少年

有人可能认为，AI沉迷问题主要高发于心智尚不成熟的青少年，的确，已有研究证明，未成年人深陷AI沉迷，会遭遇不可逆的结构性成长损伤。但对于成年人而言，AI沉迷也会带来精神内耗与生活工作失序问题，同样需要警惕。

从危害来看，青少年处于大脑发育、思维塑造、人格养成与社交培育的关键窗口期，AI沉迷会从思维、认知、社交、身心发育四个维度，对其成长造成永久性负面影响。

其一，固化思维惰性，弱化独立思考能力。大脑发育遵循“用进废退”规律，逻辑思辨、创新突破、问题攻坚等核心能力，必须依靠自主钻研、深度思考和反复试错才能成型。2025年，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针对全国7省市8500余名中小学生的调研显示，近三成学生遇到学习难题优先求助AI，常态化依靠AI完成解题、作业、素材创作等学习任务。长期依赖现成答案，学生将逐步丧失思考意愿与解题能力，形成惰性思维，学业核心竞争力持续弱化。香港大学吴延晖团队为期30个月的大样本追踪研究证实，学生使用AI可短期提升作业效率，但半年后月考成绩下降20%；从中长期看，中考、高考成绩分别下降24%，形成典型的“生成式AI学习惩罚”，严重损害青少年核心认知能力。

其二，弱化认知甄别能力，滋生偏差价值观。未成年人长期沉浸在AI定制化、迎合式的内容体系中，易被片面失真信息误导。AI一味迎合、无反驳的交互模式，会让孩子养成自我中心的认知惯性，脱离现实社会规则约束，逐步形成偏激、脆弱、功利的价值取向。

其三，退化现实社交能力，诱发心理问题。AI构建的零矛盾、全包容虚拟交互环境，为青少年打造了舒适的情感茧房，使其难以适应现实交往中的分歧、磨合与批评。长期脱离真实人际场景，会导致青少年共情力、表达力与情绪调节能力持续退化，超两成青少年出现社交退缩，宁愿与AI独处交流，也不愿参与现实人际互动，极易滋生厌学、焦虑、社恐等心理行为问题。

其四，扰乱身心正常发育，造成多重健康损伤。无节制、通宵使用AI，会彻底打乱青少年作息节律，引发睡眠不足、视力衰退、体质下降等问题，全方位阻碍身心健康良性发展，导致疾病谱前移、生物学退化。

而对于心智成熟、价值体系稳定的成年人而言，AI沉迷不会造成器质性、永久性发育损伤，但会带来四类隐性危害，持续拉低工作与生活质量：

一是滋生职业工具依赖，削弱职场核心竞争力。不少成年人将AI作为工作主力，全权交由其完成文稿撰写、数据整理、创意设计等工作，舍弃了自主构思、打磨创新、复盘提升的成长过程。短期效率提升的背后，是独立履职、攻坚创新能力的持续退化，最终陷入“看似高效、实则无能”的职场困境，难以应对复杂工作场景。

二是丧失情绪自愈能力，陷入持续性精神内耗。这是成年人AI沉迷最隐蔽的危害。面对职场压力与生活琐事，很多人长期依靠AI的无条件共情与精准安慰获取虚拟情绪价值，形成强烈心理依赖。长此以往，个体自主疏导负面情绪、抗压自愈的能力逐步丧失，脱离AI的情绪慰藉便会陷入空虚焦虑、迷茫烦躁的内耗状态。

三是割裂现实生活，淡化人际关系。过度沉迷AI虚拟世界，大量挤占家庭陪伴、现实社交与休闲运动时间，让人厌倦现实生活的琐碎磨合，陷入“线上充实治愈、线下荒芜孤独”的状态，最终导致亲情疏离、社交圈层萎缩，生活幸福感显著降低。

四是瓦解深度专注力，降低整体生活效率。AI海量的新鲜内容、轻量化趣味互动持续切割注意力，无目的的碎片化刷取行为，让成年人的整块时间被不断拆分，深度专注能力持续退化，做事浮躁拖延、效率低下，整体工作与生活状态易持续走低。

建立规则，别再“先打开AI再找事做”

科学技术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防范AI沉迷，重点并非“拒绝使用AI”，而是重塑使用逻辑、建立行为边界、填补精神空档，实现“工具积极赋能，情感摆脱依赖”。

因此，需要建立常态化、标准化的AI使用规则，实现技术良性赋能。

一是坚守“先思考、后用AI”的核心原则。多数AI沉迷，均源于“先打开AI，再找事做”的无目的行为，根治逻辑是“先有思考，再用AI；先有任务，再启工具”。这是区分工具赋能与娱乐沉迷的核心标准。因此，人们在学习、工作中必须先自主构思、独立实操、梳理框架，仅在难点卡点处借助AI辅助优化，杜绝全程依赖、直接照搬。

对于学生，须建立“自主优先、AI辅助”的学习机制。做题、写作、梳理知识点时，要求自己先独立审题、动笔作答、搭建框架，遇到思维卡点、知识盲区后，再借助AI答疑纠错、拓展思路。牢记AI是答疑的教辅工具，保留自主思考的过程，是守住思维能力、杜绝沉迷的第一道防线。

对于成年人，需树立“人工主导、AI增效”的工作理念。处理工作事务时，先自主梳理逻辑、搭建方案框架、构思核心内容，再利用AI完成润色优化、数据整理、细节完善等辅助工作。使用AI后必须自主审核、修改、迭代优化，融入自身思考与专业经验，杜绝全盘照搬、模板套用，以此规避职业能力退化。

二是管控场景与时长边界，杜绝无意识滥用。沉迷的本质是无边界、无场景的碎片化滥用，通过固定使用场景、限定使用时长，可从行为上切断沉迷惯性，让AI使用变得规范可控。

应严格区分工具使用场景与娱乐消遣场景。仅在学习、工作、求知、解决实际问题时使用AI；睡前、独处放空、情绪低落、休闲娱乐时段，禁止打开AI，杜绝无目的闲聊、刷取AI生成内容、虚拟情绪倾诉等高危行为。

青少年每日非学习必要的AI娱乐使用时长应控制在1小时内，且需家长监督；成年人每日无意义AI消遣时长应不超过1小时，优先保障工作、陪伴、运动、阅读等生活内容。

三是建立自查机制，维持理性使用状态。通过每日三问，快速自查AI使用状态，及时纠偏：今天使用AI是解决实际问题，还是单纯消磨时间？是否跳过自主思考，直接依赖AI获取结果？AI使用是否挤占了睡眠、运动、社交和现实生活的时间？只要出现两项负面答案，即刻调整使用习惯。

同时，坚守核心行为准则：问题解决即刻关闭AI，不开启无意义续聊；杜绝睡前刷AI、无聊刷AI、情绪差刷AI三大高危行为；落实“使用必输出”机制，学后复盘、事后打磨，让每一次AI使用都服务于自我提升，而非自我消耗。

来源：《光明日报》2026年9月5日07版

作者：胡耿丹，系同济大学心理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