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AI发展，媒体机构招聘的采编人员是否会有所减少？”在亚太媒体高端论坛“当AI成为‘同事’，如何应对媒体变革”深度对谈现场，中国外文局亚太传播中心记者向台上三位嘉宾抛出了这个不少媒体人关心的问题。

三位嘉宾给出的回答出乎意料地一致：没有减少，反而还在增加。

AI会不会取代记者？媒体人如何与AI共事？当智能体逐渐成为新的信息入口，传统媒体又该怎样守住自己的专业价值？来自中国、马来西亚、哈萨克斯坦等国家和地区的资深媒体人，围绕这些问题分享了各自的观察与实践。

△亚太媒体高端论坛“当AI成为‘同事’，如何应对媒体变革”深度对谈现场。

AI不会让记者失业，但会提高专业能力要求

“我们今天用到的AI，很可能是这一生中用到的‘最差’的AI。”彭博社亚太区联合总编辑刘悦说，AI技术未来只会越来越成熟。目前，彭博社主要利用AI检查文章错误、为标题提供建议等，但最终采用什么标题，仍由编辑决定。

在刘悦看来，AI可以让记者提高效率，完成更多采访和报道，但这也意味着媒体对每一名记者的要求也会随之提高。刘悦表示，随着AI的发展，彭博社的记者数量反而在不断增加。“应该报道的、有趣的、会有人看的新闻，远远多于记者能够完成的数量。”他说。

马来西亚《南洋商报》总编辑罗依薇也表示，《南洋商报》不会因为采用更多AI工具而减少采编人员。在她看来，AI主要解决的是基础性、重复性的工作，新闻仍然需要人的判断和温度。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编委、南方国际传播中心总编辑赵杨则用一句形象的话概括了媒体对人才的新要求：“我们需要的不是AI的搬运工，而是AI的驯兽师。”

这意味着，AI并没有让媒体人的专业能力变得不再重要。相反，当信息搜集、数据整理、图像生成等基础工作越来越多地由AI完成，提出问题、判断价值、发现线索和创造新表达的能力，将成为媒体人更难被替代的部分。

AI不仅是工具，也可以成为“陪练”

除了提高效率，AI还可以在新闻策划中扮演什么角色？

罗依薇分享了自己的使用方式。在策划财经专题时，她会先和AI交流，将自己的观点输入进去，再让AI从法律等不同角度提出看法，和它进行思想上的辩论，甚至可以说先“打一场架”。

在越辩越明的过程中，罗依薇会逐渐厘清专题的方向。因此，更多时候她会把AI视为一个思想上的陪练，用它来检验不同的观点，而不只是把它当作收集资料、提高效率的工具。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也在利用AI搜集和整理数据、优化报纸版面设计、生产创意传播产品。但赵杨强调，集团始终坚守一条原则：新闻内容不由AI生成。

AI能写出《王的猜想》吗？

中国外文局亚太传播中心记者提到，前段时间《广西日报》推出的报道《王的猜想》引发广泛关注，一度一报难求。有人认为，这篇报道的标题简洁有力，成为纸媒在新媒体时代重新引发关注的一个典型案例。

赵杨认为，如果《王的猜想》已经出现，人们再要求AI模仿这一表达方式，AI可能会给出一个相似的标题。但问题在于，它很难率先完成从0到1的创造。

“这篇文章恰恰证明了深度调查采访等媒体原有的专业能力仍然重要。”赵杨说，AI可以调取背景知识、筛查内容、分析数据，也可以模仿已有的语言风格，却难以替代记者发现新闻、深入采访和完成原创表达。

《王的猜想》之所以受到关注，也不仅仅因为标题。真正支撑标题的，是扎实采访形成的独家信息，是记者对人物和事件的持续追踪，也是内容与表达在恰当时刻产生的共振。

当AI能够迅速整合公开信息时，记者从现场获得的一手素材、通过采访建立的信源以及对复杂问题的独立判断，将成为媒体真正的稀缺资源。

AI可以模仿一个已经出现的好标题，却无法保证创造出下一个《王的猜想》。这也意味着，AI越强大，对新闻人的原创能力要求越高。

当AI成为信息入口，媒体靠什么被看见

AI改变的不只是新闻生产流程，也在重塑新闻抵达受众的方式。

过去，人们通过搜索引擎寻找新闻，需要从搜索结果中点击媒体链接。如今，AI可以直接给出答案。用户不再进入媒体网站，原本属于新闻机构的流量也随之减少。

“未来大家获取新闻时，可能不会再专门访问某一个网站。”刘悦认为，如果不同AI看到的内容完全相同，给出的答案也会趋同，那么媒体独有的采访、素材和数据就会成为新的竞争优势。

赵杨对此深有感触。南方国际传播中心运营的英文媒体South，其网站活跃用户数曾在一段时间内出现数十倍增长。团队研究后发现，网站内容正在被ChatGPT等AI工具抓取。

这使媒体陷入两难：如果拒绝AI抓取，媒体品牌和内容可能更难被用户发现；如果允许抓取，用户又可能停留在AI平台，不再进入媒体自己的渠道。

罗依薇认为，这与传统媒体当年面对搜索引擎和社交媒体时的处境十分相似。新闻的价值和受众对新闻的需求不会消失，变化的是承载新闻的媒介。问题在于，媒体能否及时适应新的入口，同时守住自身品牌。

《南洋商报》已经拥有103年历史，先后经历了报纸、网站、社交媒体和AI带来的冲击。在罗依薇看来，一个媒体品牌能否延续，不只是技术和内容问题，也有现实的商业考量：它能否养活一群对新闻有热情的从业者，能否让品牌及其承载的新闻使命继续发展。

赵杨表示，如果没有自主、强势的平台，媒体就可能沦为其他平台的内容打工者。为此，南方报业传媒集团近年来持续推进“南方+”客户端建设，并探索新闻+、媒体+等发展路径，建设自己的内容生态。

技术拉平差距后，真正考验的是人

在另一场题为“数智时代，媒体如何更好‘在场’与‘发声’”的深度对谈中，凤凰卫视资讯台副总编蒋晓峰把人与技术的关系比作“士兵和枪的关系”。

△ “数智时代，媒体如何更好‘在场’与‘发声’”深度对谈。

随着技术快速发展，刚入行一个月的记者与从业十年的老记者，使用的设备和掌握的技术可能越来越接近。技术上的差距被迅速拉平之后，真正拉开媒体之间差距的，将是人的专业素质、长期主义精神和对新闻的执着。

抵达现场仍然重要，但仅仅抵达现场并不等于拥有专业能力。

蒋晓峰举例说，即使记者进入泥石流救援现场，如果不了解救援过程，也可能只是“胡子眉毛一把抓”，拍下一些缺少层次和解释力的画面。相反，一名有经验的记者即使不能零距离接近现场，也可能从救援人员用金属器具敲击梁柱、石块等细节中，判断他们是在利用金属碰撞硬物传声效果好的特点，寻找可能存在的生命迹象。

因此，记者既要尽可能抵达现场，也要具备发现、分析和解释现场的能力。技术能够帮助媒体发现新闻、采集信息，但最终赋予新闻意义的仍然是人。

流量会变化，公信力不能归零

AI时代，媒体还面临另一个诱惑：为了获得更多关注，是否要迎合极端表达和短期流量？

蒋晓峰的回答十分直接：“如果媒体为了追求流量而失去公信力，流量迟早会归零。”

在信息爆炸的环境中，机构媒体、自媒体以及各种新型传播主体共同争夺用户注意力。媒体形态可以变化，但新闻信息仍然需要多个信源相互佐证。无论从业者身处哪一种媒体，都需要处理好流量与公信力、权威性之间的关系。

哈萨克斯坦《凤凰24》通讯社社长克马尔·马山洛也表示，无论技术和传播方式如何变化，媒体都必须坚持负责任地报道。

因此，真正的问题不是AI会不会让媒体人失业，而是媒体人能否在技术变革中重塑专业能力，媒体机构能否坚守责任底线、维护公信力和权威性。

文/图：苏琪红

编辑：刘雪云

编审：林崇珍、张利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