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播出的综艺《乘风2026》最出圈的舞台竟然并非唱跳俱佳的公演，而是跑调的《心愿便利贴》。在这个零成本就能以假乱真的时代，李小冉、唐艺昕、王濛演唱时的“活人感”稀缺又迷人。为什么我们越来越渴望活人感？

社会心理学家阿伦森早就通过实验发现：人们更喜欢近乎完美却犯了错的选手，没犯错、近乎完美的选手反而次之，这被称作“失态效应”，能力出众者适度暴露小缺点，反而比近乎完美的人更受欢迎。完美就像光滑的玻璃墙，一切清晰可见，却触不到温度；而一次笨拙的失态就像在墙上凿了一道缝，让光照亮真实的内里。

理解了失态效应，我们就能读懂当下的一些娱乐现象。在今年播出的古装剧《逐玉》中，男主角作为武将却肤白妆浓，沙场征战后竟一尘不染，被网友调侃。14年前在《楚汉传奇》中塑造了项羽一角的何润东也因此意外翻红，因为观众真正认可的是满脸风霜、浑身血污，从眼神到铠甲都透着粗粝生命质感的将军。相较于完美无瑕，我们更愿意为粗糙而真实的活人感驻足。

失态效应在AI时代更具有现实意义。预制的朋友圈文案精致，滤镜下的面孔光滑无瑕，评论区的回复滴水不漏……这些看似完美的社交媒体形象，反而会被贴上“一眼假”“AI味太重”的标签。致力于消除瑕疵的AI会让人产生排斥感，甚至会制造恐怖谷效应——无限逼近真实、却缺乏生命体特有的温度与瑕疵的类人物体，会引发人们心理上的防御、疏离与厌恶。

2024年的一项研究结果更是表明：相较于AI产出的作品，72.9%的参与者更愿意为可见人类努力过程的作品支付更高价格，大多数人认为AI艺术缺乏情感深度，没有努力过程的产出即使完美，也缺乏意义，人们更偏爱真实可感、“会呼吸”的作品，哪怕不够精致。爱奇艺在2026世界大会宣布超100名艺人入驻“AI艺人库”，利用多模态数据打造专属数字分身，引起一片哗然，而张若昀、于和伟、王楚然等多位艺人紧急声明“未签署任何AI授权”。艺人的抵抗并非杞人忧天。根据新浪微博的调查，超九成观众拒绝观看完全由AI生成的剧集。当然，观众拒绝的不是技术的进步，而是没有温度的完美。

观众并不希望用完美替代真实。我们宁愿要一首跑调的《心愿便利贴》，也不要百万修音后完美无瑕的假唱；宁愿要一张沾满泥垢的真实面孔，也不要滤镜下精致光滑的假面；宁愿要一个会疲惫、会衰老、会失手的真人演员，也不要由算法无限复刻的数字分身。为什么我们越来越渴望“活人感”？答案或许很简单：在AI时代，我们的所听所见都可以被加工得精致无瑕，偏偏缺乏一种“人味”。我们渴望的活人感就是人的真实存在感。当我清楚地知道屏幕那端站着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即使他会紧张会尴尬，也比一片似人非人的虚空更令人安心。AI可以模仿人的声音、表情、动作，但模仿不了那种真实在场、与人联结的鲜活感觉。活人感不是什么高深的概念，它就是我们对彼此最朴素的确认——我感受到你了，真实、自然、不可替代的你。

然而，我们常常面临活人感的丧失，而且这种丧失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隐蔽。国内研究者发现，不少人提前策划内容、在特定时机发布“预制朋友圈”，其本质是迎合他人的期待，逐渐把真实的自我压缩成符号化的“人设”；点赞和评论也成了可量化的认可，社交互动和情感表达便成了清单上的任务。久而久之，我们在朋友圈里的形象越来越光鲜，现实中的自己却越来越模糊，活人感越来越淡。

活人感的丧失削弱了我们处理真实关系的能力，让我们变得更孤独，甚至可能丧失自我。反过来，提升活人感不仅能提升好感度与可信度，有助于深度关系的建立。更重要的是，活人感让我们得以在AI时代保留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情绪、无法被预测的反应、无法被复制的生命节奏，而这些正是我们作为独特个体的边界。

那么，怎样提升“活人感”？

首先，我们要充分调动自己的感官感知“此时此地”。当旅行变成了网红地排队打卡拍照，当美食沦为滤镜调色后的视觉道具，当目光只聚焦于取景框里的构图，我们已在为“展示性”牺牲“体验性”。要想找回活人感，不妨偶尔放下镜头，允许背景不规整，允许构图不完美，允许自己出现小失误；用心品尝食物的滋味，感受微风拂面的温度，聆听城市的声响……这些都是无法被复制的生命痕迹。

其次，要保留努力的痕迹。潦草随性的备忘录、练习时的纰漏、运动后凌乱的发丝与汗湿的衣衫，远比刻意完美的结果更动人。这些不完美，都是认真付出、踏实前行的真实佐证。

最后，活人感从不是任性妄为，不等于借“真性情”肆意伤人。真实与尊重从来都不冲突，我们既要有勇气暴露瑕疵，也要有能力守护边界。既不做精致的假人，也不做失控的巨婴。

身处AI时代，修炼活人感是最简单，也最难得的自我修行。愿我们都能放下对完美的执念，做一个自在呼吸、不惧缺憾、认真生活的人。

黄彬彬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