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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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读
8月27日,美国加州北区联邦法院作出一份59页判决: Anthropic赢得了与美国政府官司的胜利。
法官Rita F. Lin认定,美国政府把Anthropic列为“国家安全供应链风险”,构成违反第一修正案的报复,政府没有给予公司应有的事前程序,违反第五修正案。美国国防部依据《美国法典》第10编第3252条采取的措施,还存在越权、程序违法和“武断而反复无常”等问题。
媒体会铺天盖地的号外“Claude打赢五角大楼”。五角大楼打输了官司这不是头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遭,不稀奇。但这次59页判决最后留下的了一个并没有解决却对全世界安全回路极短的真问题: 当最先进的AI开始进入战争系统,究竟谁有权决定它不能做什么?国家?法院?还是制造模型的私人公司?
这个问题,无论是法庭还是华盛顿其实还没有答案。
走,跟伙伴君来!
今日主笔|旻宏
五角大楼败诉的代价:AI公司开始拥有“战争否决权”?
01. 一切原本只是两条红线
Anthropic并不是一个天然反感军方的AI公司。
2025年7月,美国国防部向Anthropic授予一份最高2亿美元的协议,让其开发用于战争和政府业务的前沿AI能力。而且,美国情报和国防部门此前已经使用Claude, Anthropic还获得了支持高度敏感项目所需的安全资质。美国国防部给OpenAI、Google等公司的安排,也说明五角大楼当时正在做一件非常明确的事:把最强的商业大模型接进国家安全体系。
到今年1月,这件事更进一步。
1月9日,赫格塞思要求,五角大楼今后的AI采购合同原则上都应允许“所有合法用途”。几天后公布的AI加速战略,又提出把美国军队建设成一支“AI-first”的作战力量。他的态度相当明确:模型不能让硅谷公司自己的意识形态限制军队的合法行动。
Anthropic接受了绝大多数要求。
Claude Gov可以用于外国情报分析、进攻性网络行动以及部分情报搜集。真正谈不拢的,只剩两个领域:对美国人的大规模监控,以及致命性自主作战。
Anthropic的理由是很具体的。今天的大模型还没有可靠到可以独立承担致命决策,而AI一旦进入大规模监控,现有法律所设想的人力、伦理和技术边界都可能被彻底改变。
于是,一个2亿美元的政府采购谈判,慢慢变成了一个权力问题。五角大楼的逻辑是:战争最终由政府负责,因此合法使用AI的边界也应该由政府决定;Anthropic的逻辑是:这是我的模型,我比政府更了解它会在哪里失败,有些能力现在就是不应该交出去。双方说的其实都有道理,所以麻烦就在这里。
02. 五角大楼最吓人的理由,后来站不住了
事情真正失控,是“安全分歧”被升级成了“国家安全风险”。
美国政府最初提出过一个听起来十分严重的担忧:Anthropic可能在新模型中引入隐藏偏差或“后门”,甚至在Claude进入军事系统以后,仍能在作战过程中改变或关闭模型。
如果后面一种情况是真的,问题当然严重。一支军队把关键情报、网络行动甚至作战决策交给一个模型,而模型供应商在旧金山仍然握着某种远程开关。这已经不是企业伦理,而是指挥权。
然而到了诉讼中,这套说法出现了致命问题。
法院确认的无争议事实是:Claude部署进相关国防系统以后是静态模型。Anthropic不能访问它,不能修改它,也不能远程关掉它。Claude也不像普通软件那样可以在后台偷偷更新。新模型要替换旧模型,必须重新提交,并经过国防部及第三方测试。
美国政府后来的表态中也不再坚持Anthropic拥有这种“部署后控制”的说法,并承认Anthropic的模型在这一点上并不比其他“黑箱”AI模型具有更特殊的国家安全风险。
于是,法官在判决第一页问到了这场官司最要害的地方: 既然技术风险并不特殊,Anthropic究竟特殊在哪里?
政府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词: trust,信任。
03. “我不信任你”,能不能成为国家安全理由?
五角大楼认为,Anthropic公开批评政府的AI政策,又坚持自己的红线,说明这家公司已经不值得信任。问题是,美国用来认定“供应链风险”的第3252条,本来处理的不是“难合作的供应商”。它针对的是更具体的事情:敌对方实施破坏、恶意植入功能,或者秘密颠覆国家安全系统。法院因此认为,公开坚持合同条件,与秘密向军事系统植入恶意代码,中间隔着很长的一段法律距离。
政府自己的行为又让这个逻辑更加难以解释。
2月24日,赫格塞思还向Anthropic提出过另一种可能:动用《国防生产法》。这种思路隐含的判断恰恰是,Anthropic的技术对国家安全重要到不能失去。
几天后,它变成了国家安全威胁。
可完成风险认定后的第二天,负责相关谈判的美国战争部负责研究与工程事务的副部长Emil Michael仍然给Anthropic发邮件,说双方“已经很接近了”。再往后,白宫又与Anthropic讨论新模型Mythos的合作,而且涉及敏感应用。
法官显然很难接受这样一幅画面:星期一,这家公司可能破坏美国军事系统;星期三,政府还准备和它签合同;过几个星期,双方继续讨论下一代模型。当然,法院的判决并不支持“Anthropic有权给美国军队下命令”。恰恰相反,判决反复强调:五角大楼完全有权不用Claude。如果认为Anthropic条件太多,政府完全可以转向OpenAI,也可以换Google,还可以寻找任何更愿意接受军事条件的供应商。
一句话,采购权属于政府。
但是,法院划出了另一条线:政府不能因为一家企业公开反对自己的政策,就调用国家安全工具,把它踢出整个联邦市场,甚至要求其他国防承包商也停止与其发生商业关系。
采购权和惩罚权,被分开了!这条线以后恐怕会越来越重要。
04. 判决里,意外出现了一家中国公司
只要说到科技,就很难绕开中美。这谶语在美国国内案件中也应验了。
Anthropic判决作出的9天前,8月18日,华盛顿特区巡回上诉法院刚刚判了一起中国企业诉美国国防部的案件。原告是禾赛科技。美国国防部把禾赛列入“中国军工企业”名单。禾赛起诉后,上诉法院认为,这种名单既会损害企业声誉,又会让企业失去一部分政府合同机会,因此触及第五修正案意义上的受保护利益。政府在最终列名以前,原则上应告知企业所依据的非机密材料,并给予其有意义的回应机会。
9天以后,Rita Lin在Anthropic判决里多次引用Hesai(禾赛的英文...好吧,就是拼音)。
她用禾赛案说明:当政府给一家企业贴上足以改变其法律地位的国家安全标签时,“国家安全”四个字本身,并不能自动消灭程序正义。当然,D.C. Circuit的判决不能直接约束加州这家联邦地区法院,我们更不能说“中国禾赛”帮助“美国Anthropic”打赢了官司,但这个巧合仍然很耐人寻味。
一家中国激光雷达公司从美国国防部那里争取到的程序原则,9天后进入了一家美国顶级AI公司的胜诉判决。它提示了一条比Anthropic胜诉本身更大的线索: 美国政府越来越习惯用国家安全名单管理科技企业,美国法院则开始追问,名单背后到底有没有证据。
05. AI公司已经不再只是“供应商”
这件事对投资者和企业管理者还有另一层意义。
判决材料显示,如果最严厉的禁令真正实施,Anthropic估计自己与国防相关客户的收入可能下降50%至100%,2026年收入可能损失数十亿美元。原因并不只是丢掉五角大楼一个客户,而是美国政府一度试图把限制扩散到整个国防承包体系。
这意味着,前沿AI公司的价值正在多出一种过去软件公司很少拥有的资产: 进入国家核心系统的资格。一家公司能不能进入军方、情报部门、核安全体系和联邦采购系统,今后可能像算力、人才和模型能力一样,直接影响商业价值。
与此同时,它也带来了一种新的风险。
微软卖Office的时候,很少有人会问:微软有没有权告诉美军,这份Excel不能用于某一种战争?
Claude却不一样。
法院解决了“政府不能怎么惩罚一家AI公司”的问题,却没有解决“一家AI公司究竟应该拥有多大的战争否决权”的问题。而这个越来越重要的问题不会因为Anthropic赢了一场官司消失,反而越发棘手。
下一轮争夺,很可能不会发生在法庭,而会提前进入合同、模型架构、安全评估、政府采购标准和军事AI认证体系。五角大楼必然会要求更强的控制权;模型公司无疑会试图把风险边界写进合同和技术;法院则会要求政府说明理由;资本市场嗅觉灵敏的重新给“能够进入国家机器”这项资格定价。这也算是个没有闭环的闭环吧。
8月27日,Anthropic确实赢了一场重要的实体判决。不过案件仍存在上诉可能,Anthropic围绕另一项政府措施在华盛顿的法律战线也尚未完全结束。我们到目前为止能看到的是,过去,国家购买武器。现在,国家开始购买“智能”。但问题是,武器不会和政府争论它该不该开火。
制造智能的公司, 会。
我是旻宏,咱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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