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羊 发自 凹非寺
量子位 | 公众号 QbitAI
AI,正在让那些「错位时空」中高悬的有趣科学谜题,迎来解答。
1928年,在意大利博洛尼亚举行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数学家Colombo留下了一道看起来非常简单的行列式题。
当整数N≥2且D≥1,取N个互不相同的实数x1,…,xN,
对于
, 什么时候,这个矩阵的行列式不等于0?
问题似乎并不复杂,但当我们翻开历史会有些意外地发现,其中D≥N-1,且N为偶数、D为奇数的情况,在近百年时间里,竟然一直缺少已知证明。
直到今年8月份,一篇预印本新论文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当且仅当D≥N-1,并且N是偶数,或者D是偶数。
有意思的是,论文作者实际上并非数学专业出身,也不是这一方向的职业研究者。
而论文中也明确写到:
——是AI直接找出了证明路线,并生成了初版证明。
证明全程,AI只用了48个小时,写了2万行lean代码。
目前,这篇预印本论文已经过小范围同行评阅,尚未经过正式同行评审,论文和Lean形式化代码均已公开。
错位下的百年数学问题
在详细探讨AI在这项工作中的贡献前,我们还是先来拆解一下问题本身。
在问题被提出的最初,这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矩阵问题,而是一个偏微分方程问题:
一个双曲方程的解,如果在若干特征线上给定边界值,什么时候能够被唯一确定?
经过展开,这个问题可以归结为一族非常具体的矩阵,即
。
意大利数学家Bonaparte Colombo发现,当矩阵阶数N为偶数、xi两两不同时,问题的关键之一是:当整数D ≥ N − 1时,这个矩阵的行列式是否总是不为零。
有些戏剧性的是,这个问题在1928年被提出,但实际上适合于解决这个问题的技术——样条恒等式和系统的全正性理论等,直到20世纪七八十年代,才逐渐成熟起来。
也就是说,在Colombo提出问题后的50年间,这个问题基本上处于一个没有趁手工具来解答的状态。
1986年,Dyn、Goodman和Micchelli在研究另一类距离矩阵时,顺手解决了这个问题的偶数次幂情况。即,当D≥N-1且D为偶数时,矩阵A行列式总是不为0。
但偶数阶矩阵对应的奇指数部分,仍然遗留了下来。
2026年,浙江大学人工智能方向博士生、无界AI联合创始人马千里,在北大董彬教授发起的ICMConjectures项目中,发现了这个问题。
ICMConjectures是一个AI for Math开放数学问题库,目前已经整理出2898个仍未完全解决的数学猜想或开放问题,覆盖18个数学大领域。
这位近来沉浸于AI4S研究的AI创业者向量子位谈及了他的初衷:
我一开始关心的是物理和材料领域,但后来发现这些领域往往存在很多争议。相比之下,数学的答案是相对可验证的。
AI + 数学的优势在于,我把这个问题做出来,用Lean完成形式化验证,即使我不是职业数学研究者,结果也不会受到太多质疑。
于是,诞生时苦无工具的Colombo问题,现在又和最前沿的AI技术,关联了起来。
一种AI辅助数学研究的新方式
单从论文来看,其实最后的答案跟题面本身一样简短:
把行列式改写成Pfaffian——Pfaffian的平方等于矩阵行列式,即 detA=Pf(A)2。
接着把Pfaffian变成一个积分,证明积分里的样条行列式非负,最后找出一块严格为正的区域。
复杂的数学证明我们暂且不展开,更值得分享的,是论文作者马千里记录下的整个研究过程。
8条证明路线
在和浙大于飞教授讨论并选定研究题目之后,1天之内,马千里就借助AI找到了后来写进论文里的核心证明路线。
当然,不是说把问题直接丢给Chatbot,敲几个prompt,答案就汩汩涌出了。
马千里组建了一支由GPT-5.6、Fable 5和DeepSeek等多个AI组成的研究团队,让不同的模型来负责不同的工作:GPT-5.6查文献,Fable 5对证明结果做挑刺审核,DeepSeek做Lean形式化证明……
为了更好地把智能体放在一起统一管理,并针对数学问题来配备数学工具,无界AI团队还专门做了一个智能体平台——WUJIE AIAGENT。
在这套科研Agent系统中,无界AI把原本给人使用的数学、计算、数据工具重新适配给Agent,并由一个上层Agent调度不同模型和子Agent:核心长程任务交给更强的模型,可拆分的形式证明交给成本更低的模型,还有独立红队负责找错。人仍然处在最上层,决定研究路径、算力分配。
AI前后琢磨出了8条不同的证明路线。
不过不是每一种思路都值得尝试:有的路线比较直接,但预计需要很大的计算量;有的路线概念漂亮,却在关键环节缺少可以验证的桥梁;还有一些路线看起来成功概率较低,很快就被停止。
每出现一条新路线,AI系统在尝试证明之外,也会同步评估这条路线目前的优势、缺点、可能遇到的障碍,并给出是否值得继续投入计算资源的建议。
但最后的决策,马千里认为还是要有人来把控:AI给出的可能性越多,选择反而越重要。
人的一部分工作可能会从“亲手推导每一步”,转向另一类任务:设计搜索,分配资源,判断失败,比较路线,并决定什么时候值得继续。
他把人的判断归结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 选什么问题。从大量公开问题中,先判断哪些问题适合当前AI能力、又适合形式化验证。
第二层: 那些路线值得继续。AI可以快速生成很多可能性,但需要持续比较成功概率、数学缺口和计算成本。
第三层: 什么结果值得相信并公开。最终仍然需要形式验证、人工审阅,并接受数学共同体的公开检查。
最终,这项研究形成的Lean形式化代码规模约2万行。
像人一样,AI也会失败
有意思的一个小插曲是,这次AI解决Colombo问题,花费最多时间的环节,其实最后导向的是一个失败的结果。
马千里自己调侃说:
就像拼多多一样,永远觉得砍一刀就能出成果了,但是砍一刀之后还要砍一刀,99%之后还有99.9%,而且越到最后越难,AI也容易在最后的环节钻牛角尖。
从表格中可以看到,在这项研究中非常关键的Beta-de Bruijn恒等式,花费的时间仅43分钟。
Beta–de Bruijn恒等式把Pfaffian的符号问题,翻译成了样条行列式的正性问题。前者充满正负抵消,后者却可以借助全非负理论逐块控制。可以说是这个Colombo问题能被证明的核心一环。
走到这一步,马千里感觉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但接下来的11个小时,AI却在p=m-1这条看似美好的路径上越证明越复杂……越走越远……走远了……
这条路并不是一开始就表现得像死路,恰恰相反,它一路都在不断给出“好消息”。但事实却是,这条路线一共留下了141项可核验产物、超过4.7万行文本和代码,用时约11小时17分钟,却始终没能收敛成一个可以覆盖任意规模的统一证明。
核心还是AI会被局部进展“奖励”,只要一条路线还能不断产出一点新结果,AI就很容易继续往这个方向深挖。哪怕边际收益已经越来越低,它还是会试图把最后那一点缺口补上。
人类在这时介入了:马千里决定喊停p=m-1这条路线。
而真正的突破,恰恰来自这一次“放弃”。
AI把目标降到了p=m-2,结果发现:在p=m-1时还彼此纠缠的支撑关系,到了p=m-2突然变得规整起来。每一列可能非零的位置变成连续区间,而且这些区间会随着列的移动有序推进。
又跑了2小时23分之后,智能手表开始给马千里报警心跳过快了:证明成了。
最后一步是完成Lean形式化验证。一方面是对AI的证明初稿进行计算机验证,另一方面可以提高外部读者复核的可信度和效率。
48小时,2万行代码落地,非数学研究员马千里的第一篇专业数学论文,最核心的部分跑通了。
One More Thing
这样一项新研究,与其说是“AI一天时间自动证明了一道百年数学题”,更值得关注的部分,其实在于AI辅助科学探索的范式本身。
包括陶哲轩在内的数学家都承认,AI正在改变包括数学在内的基础科学的研究方式。
作为一名AI博士生,也作为一名AI创业者,马千里正在亲身实践这种人与AI的合作的科研新模式。他还分享了一个有趣的细节。
当他把自己和AI合作完成的成果分享出去时,很多数学家的第一反应是:发过来自己细分领域里那些一直没有很好被解决的问题,直接问他能不能让AI试一试。
大部分懂数学的人还是没有那么懂AI,懂AI的人没有那么懂数学。
他坦言,现阶段对很多研究者来说,对AI、对Agent的使用并不充分,“第一步不是研究复杂的Prompt技巧,而是先用对工具”。
以创业者的身份来说,马千里认为这其中的机会在于:
帮助科学家们去做更适合于科研场景的Harness。
进一步,在AI越来越会串联起一切寻找答案之后,帮助科学家们实现研究范式的转化:
怎么问问题?什么时候继续问问题?什么时候,又应该换一个问题。